文 | 《BUG》欄目 劉麗麗
網紅「鐵頭」（真名：董光明）敲詐勒索案於昨天在杭州市濱江區人民法院一審宣判，董光明數罪併罰被判有期徒刑8年。但據現場媒體報道，6名被告人被帶離現場時，其中有人非常囂張，「在法庭上叫囂‘老子不服’」。
實際上，擁有百萬粉絲的「鐵頭」劣跡纏身，他不止一次被平台封號，也曾有過被收監的前科。2023年，他因曝光三亞海鮮市場「五兩秤」走紅，後夥同他人以曝光「黑料」相威脅，索要數百克黃金。
在一段網上流傳的現場打假現場視頻中，至少有2人一前一後配合董光明拍攝，還有多名身份不明人士在現場發生語言和肢體衝突。
分析人士坦言，當今市面上確實存在一批職業打假人，由於其對假冒僞劣的識別能力更加專業，線索來源也更加長尾，可以填補市場監管部門的空白。但在其中，每年都會有職業打假人翻車，恰恰是以知假買假的方式，以曝光脅迫行勒索之實，而在私了之下將問題雪藏，這就直接變成了勒索、包庇，甚至嚴重的還可能涉黑。
如何敲詐勒索？
根據杭州警方警情通報，2024年5月，董某某、薛某、許某某等人經合謀，以曝黑料相威脅，向某帶貨主播索要數百克黃金，並許諾交付後將提供保護。經多次交涉後，該主播向其指定賬戶轉賬了大額錢款。警方在偵查過程中扣押了3部蘋果手機、1塊移動硬盤、59張每張標註「100」的超市卡。
法院依法認定該團伙為惡勢力犯罪團伙，其長期假借「職業打假」名義，對多家市場主體實施違法犯罪活動，社會影響惡劣。
法律專業人士表示，從案情細節看，最扎眼的是「數百克黃金」，不是錢，是黃金，還許諾東西到手之後可以給對方提供「保護」，這個細節比金額本身更說明問題。錢可以轉賬，黃金是硬通貨，不容易追，而且「提供保護」這四個字，已經不是普通敲詐，是在建立一種控制關係。
「敲詐勒索罪，數額巨大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判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判了8年，說明法院認定數額和情節都到了比較高的檔位。」上述人士表示，在此案被告中，「鐵頭」董光明是唯一一個背了尋釁滋事罪的。
「為什麼他多一個罪？法庭認定的事實是這樣的：6個人借打假之名，採用線上直播加線下滋事的方式，實際目的是要錢，超過了合理維權的範疇，擾亂了社會經濟秩序。」該人士認為，「敲詐勒索針對的是‘以威脅手段要錢’，尋釁滋事針對的是‘線下滋事’這個獨立行為。線上帶節奏是敲詐的手段，線下跑到人家門口鬧，是另一個行為，單獨評價。」「法庭還給這個團伙定了性：惡勢力組織。認定標準是組織性、犯罪特徵、危害後果，具有欺凌、壓迫性質。這個定性一出來，量刑就不是按單個罪名簡單相加來算了。」
「鐵頭」團伙是如何尋釁滋事、敲詐勒索的呢？
2024年，亞一金店安徽某門店曾遭遇「鐵頭」團隊上門打假。其團隊先行購入18克一口價黃金貔貅，交易全程無任何質疑，次日卻開着直播進店，當衆怒斥門店未按當日黃金市場價格售賣，缺斤短兩，要求整改。店員解釋一口價售賣規則無果後無奈報警，監管到場覈查後未發現店鋪違規。
在網上流傳的「鐵頭」董光明打假現場視頻中，在安徽某亞一金店門店，「鐵頭」董光明在門店對現場出警的警察表示，「你們要習慣在鏡頭下執法」，還稱自己就帶了一個人。但從視頻看，現場至少有2人在一前一後配合他拍攝，其隨行人員還互相幫忙別上了麥克風。
在該視頻中，警方參與調解後不久，有多名身份不明人士在該金店大門外發生語言和肢體衝突，有人罵人，還有人動手。警察很快把部分人員帶走。涉事門店店員對警察表示，這些人買的是定價類產品，自己挑選的款式，售後也已經講得很清楚。
產業時評人張書樂表示，打假是一種公益，也是一種社會自淨能力，「鐵頭」此前的打假行為，僅僅看打假所針對的現象而言，對社會有益，但是他藉助打假維權之名行敲詐勒索之實，則其行為就不再是打假，而是一種違法行為，哪怕他勒索的對象本身可能存在違法或違規，也是觸碰法律底線和社會公序良俗的紅線的行為。
「鐵頭」劣跡纏身
「鐵頭」一直以來就爭議重重，劣跡纏身，不止一次被平台封號，也曾有過被收監的前科。
他本名董光明，1987年出生於浙江舟山岱山縣，大專學歷，做過遊戲工作室、房產銷售、群演等多種工作。2014年4月20日，董光明因涉嫌犯開設賭場罪被刑事拘留，同年5月16日被取保候審；2014年11月21日，因涉嫌犯非法拘禁罪被刑事拘留，同年12月26日被取保候審，2015年1月26日被逮捕。
2015年6月發布的《董光明開設賭場、非法拘禁案二審刑事裁定書》顯示，董光明與合夥人王強利用QQ註冊「六六低調群」組織互聯網賭博，該賭博網站被公安機關依法查封后，董光明又單獨註冊「九樂牛牛群」和「九樂爐子群」繼續組織他人賭博，分別接受投注款310萬元和29萬元，個人獲利30萬元。
此外，董光明為索要非法債務，還以喫飯為名，將合夥人王強帶至某飯店包廂內，糾集他人限制王強人身自由，通過毆打、威脅手段，逼迫王強支付人民幣3萬元，後經鑑定王強的損傷為輕微傷。
湖南省郴州市甦仙區人民法院以犯開設賭場罪、非法拘禁罪，判處董光明有期徒刑三年六個月，並處罰金4萬元，追繳違法所得30萬元。董光明不服，提出上訴，後被駁回，維持原判。
之後，董光明在湖南省桂陽監獄服刑期間，監獄方面因其表現較好，於2016年12月13日提出減刑建議書，董光明獲減刑1年，刑期至2017年5月23日止。
從出獄到成為網紅這段時間，董光明似乎銷聲匿跡。到再次浮出水面，他已經畫風突變。
2023年3月，董光明使用網名「鐵頭懲惡揚善」，開始在短視頻平台發布「打假」視頻，成為最早在短視頻平台做「打假」內容的博主之一。
真正讓「鐵頭」董光明火起來的，主要是曝光三亞海鮮市場的「五兩秤」亂象。
2023年7月，他前往三亞海鮮市場，現場發現部分商戶存在缺斤短兩問題，拍攝視頻曝光後，當地監管部門介入，對涉事商家作出處罰，該事件讓他迅速出圈，被一些網友視作民間打假博主，被稱為是「咆哮式打假」代表。
董光明剛出名時的一大特點是，在打假現場大聲咆哮。在他第一個出圈的三亞海鮮市場打假視頻中，董光明在市場大喊：「誰是老闆，讓老闆趕緊過來」「沒處理結果的話，我挑戰你們整個市場一千個商販」。
之後，「鐵頭」董光明把目標對準了知名企業。2023年8月，「鐵頭」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一系列拍攝新東方開展暑期補課的短視頻，並將其舉報至杭州市拱墅區教育局。之後，相關話題登上微博熱搜。同年11月，杭州拱墅區綜合行政執法局責令新東方相關公司停止辦學、退還所收費用，並罰款15萬餘元。
2023年10月，「鐵頭」又叫板東方甄選，稱：「我要說真話，你的那份產品50塊錢，那個故事可能就要40塊錢，按照法律規定，我會讓你付出慘痛代價。」東方甄選回應稱其歪曲事實，惡意「維權」，抹黑東方甄選，嚴重侵犯公司聲譽，已發布律師函，並將採取必要措施維護自身合法權益。11月14日，「鐵頭」又發布視頻，向東方甄選和董宇輝致歉。
在這期間，「鐵頭」董光明早年入獄經歷被曝光，引發巨大爭議。董光明對自己的「黑歷史」曾表示，「我從小到大，經歷亂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了，他們說的有真有假，不管怎麼說，這些都過去了。我只能說，我做的事情，合法也好，不合法也好，我都付出了代價。」
雖然手段不光彩，但這一時期的董光明還是喫到了流量紅利，這些視頻讓他迅速積累起數百萬粉絲，巔峯時期在抖音擁有超過500萬粉絲。
但危機很快到來。2024年1月，「鐵頭」在凌晨1點30分直播時自曝其涉黃經歷；2月，其在抖音、快手、微博等多個平台上的賬號均被封禁。
「你就是我的金山銀山」
「如果你們是20萬粉絲，我就不來了。但你是200萬粉絲，你就是我的金山銀山」，彩虹星球創始人王來庫曾談到，董光明帶人來公司時這樣說。
此後幾個月，董光明持續發布多條視頻、開啓近百場直播，貶低產品，用低俗段子辱罵彩虹星球創始人，煽動粉絲衝擊直播間，大批量惡意下單後集中退款，致使彩虹直播間數次被迫停播。線下數次帶人前往西安彩虹星球公司門前直播，甚至闖入公司內。
徹底偏離了打假初衷，把人設當成牟利工具，「鐵頭」團伙一步步走向了違法犯罪。
「他的目的不是制止你造假，而是用曝光你的方式讓執法部門查處你，從而敲詐勒索，說到底，我知道你的路子，給我分點，不分我就斷你財路，最後終於迎來了這一天。」對於「鐵頭」被判刑，有消費者這樣評價。
法律專業人士表示，打假本身不違法，發現問題、曝光、投訴、走法律程序，都合法。但如果目的是拿錢，手段是威脅，那就從維權變成了敲詐。「‘鐵頭’的問題不在於他打了什麼，在於他後來把‘打假’積累的影響力，變成了威脅的工具。粉絲越多，威脅越有分量，對方越怕，錢越好拿，這次他索要的是黃金，下次呢？」
上述人士表示，現在新一輪掃黑除惡專項整治，明確把惡意職業打假、網絡碰瓷、以曝光為名的敲詐勒索列為重點打擊對象，「鐵頭」案件是非常典型的。
合法的維權和敲詐勒索的核心邊界究竟是什麼？該人士表示，真正合法的職業打假，消費者維權核心是有真實的問題，走正規的渠道。但一旦跨過紅線，立馬就變成了犯罪，只要滿足以下三點就屬於敲詐勒索：第一，沒有真實的維權基礎，不是為了整治違規亂象，純粹就是盯着別人的錢，刻意去挑小瑕疵，甚至是捏造問題；第二，手段違法，不靠監管部門不靠法院，而是拿曝光隱私、抹黑口碑、惡意造謠施壓，逼迫對方私了；第三，漫天要價，非法牟利，索要的財物遠遠地超過了法定賠償範圍，本質就是藉着打假的幌子暴力斂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