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欣穎 四川日報報業集團四川法治報記者 夏菲妮

AI短劇產業爆發式增長，一門以「人臉授權」為核心的新業態迅速走紅。「普通人賣臉3天賺3500元」「AI形象授權變現」「明星把臉‘賣’了」等話題引發熱議，肖像權濫用、個人信息泄露、授權失控等風險也隨之凸顯。

不少網友疑惑，賣的臉會去哪兒、怎麼用、什麼時候能停用？四川法治報記者採訪了北京首信（成都）律師事務所執行主任、高級合夥人尚響軍，上海市滙業（成都）律師事務所律師段銳，請他們解讀人臉授權交易的法律風險與合規邊界。

 「賣臉」為何火爆

百元到數千元，半小時即可掛牌交易

「賣臉」是指普通人、演員出讓肖像單次商用使用權，供給AI短劇、數字廣告製作方。在相關平台，用戶完成實名認證、人像採集，簽署人像協議及敏感信息同意書，30分鐘內即可掛牌交易。平台支持自主選擇演繹題材、自主報價，普通素人單部短視頻授權約100元，部分平台設500元最低限價；專業演員標價500元至數千元，個別最高達6000元。交易後，平台與授權人按比例分成，有平台上線兩月撮合百餘筆訂單，交易總額近7萬元。

「賣臉」生意火爆是源於AI短劇的巨大市場，今年前5個月行業規模突破220億元，AI微短劇佔比超95%。AI原生人臉質感生硬，真人數字形象更具真實感，推動人臉授權需求激增，但行業也快速出現產能過剩、報價跳水問題。同時，人臉屬於敏感生物信息，部分平台存在過度採集信息現象，暗藏信息泄露、違規訓練模型隱患。

「這是技術發展跑在制度前面出現的新業態亂象。」尚響軍說，平台以幾十元到幾百元小額收益為誘餌，簡化授權流程，大量收集普通人臉生物信息，批量生成AI數字人、短劇角色，以此降低內容製作成本。

面對是否會「賣臉」的提問，尚響軍和段銳持不同意見。

尚響軍表示，從風險角度，他絕不會參與，「普通人眼前拿到微薄報酬，卻要承擔肖像、個人信息、名譽受損的風險，收益與風險完全不對等。很多人讀不透授權條款，無法預判數據後續使用、流轉情況，潛在代價無法用金錢彌補。」

段銳則認為，在現有法律保護框架下，若能切實落實敏感個人信息保護及個人撤回、刪除權利，會選擇「賣臉」，「前期雖只有幾百元到幾千元對價，但市場剛興起，或許有廣闊前景，能釋放個人形象價值，拓寬職業寬度。」

 「賣臉」交易有風險

普通人維權成本高

兩位律師一致指出，當前人臉授權交易合規基礎薄弱，潛藏多重法律風險，且損害具有持續性、不可逆性。

首先是授權失控風險。尚響軍指出，法律明確要求，處理人臉這類敏感個人信息，必須取得單獨同意，明確使用目的、範圍及期限，禁止籠統概括授權，但很多平台格式協議出現「永久使用、可轉授權第三方」條款。「用戶本意僅授權單部短劇，人臉數據卻可能被層層流轉，用於廣告、直播甚至灰色領域。即便後續撤回同意，已訓練完成的AI模型、批量生成的衍生視頻能否徹底清除，也是尚不明確的。」尚響軍解釋道。

尚響軍分析，更需警惕的是，人臉素材流入黑灰產，被用於製作電信網絡詐騙視頻，當事人可能被捲入案件調查，耗費大量精力自證清白。

其次是合同陷阱與數據泄露風險並存。段銳指出，部分平台協議設定「永久授權」「全部AIGC用途」等寬泛條款，對撤回授權、模型刪除、違約賠償等關鍵內容含糊其辭。人臉生物數據具有唯一性，存儲於平台服務器，一旦泄露，面部生物特徵外泄帶來的傷害無法逆轉。

最後是追責與維權舉證難度極大。平台違規採集、濫用人臉信息，將面臨行政處罰，情節嚴重還可能觸犯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承擔刑事責任。尚響軍說，但不少人臉交易藏身小程序、社交兼職群，主體隱蔽，普通人遭遇侵權後，難以定位侵權方、固定有效證據，維權成本高。

 普通人如何避坑

簽約前務必嚴格審核協議

針對人臉授權交易風險，兩位律師給出專業防範建議，核心原則是源頭規避，謹慎參與。

尚響軍表示：「首要的是儘量不參與任何人臉商用授權，特別是微信群私下接單的人臉交易無合規保障，最好拒絕。」

若確有授權需求，段銳提醒簽約前務必嚴格審核協議：明確授權用途僅限特定題材AI短劇，排除廣告、帶貨、虛假宣傳等場景；拒絕永久授權，設定1年至2年的有限期限，續用需重新徵得本人同意；明確禁止轉授權；書面約定單方撤回權，寫明撤回後平台需下架數字分身、刪除原始人臉素材、銷燬訓練模型，約定存量作品處置方案及違約條款；人臉授權必須單獨同意，不得嵌套進通用入駐協議。同時要覈實平台工商主體資格，將所有口頭承諾落實為書面合同。

針對網友吐槽的「授權容易註銷難」問題，尚響軍明確：「依據個人信息保護法，公民享有法定撤回同意權和數據刪除請求權，平台不得以合同條款為由拒絕刪除。」

尚響軍給出實操處置步驟：首先留存授權頁面、協議、交易記錄，確認平台運營主體；其次向官方郵箱發送書面申請，明確要求終止全部商用授權、刪除人臉原始素材與衍生AI模型、停止第三方轉授權，並要求平台書面反饋處理結果；若平台拒不執行，可通過12377網絡舉報、12315、屬地網信辦投訴，藉助監管力量督促履職。

此外，日常需增強防範意識，非必要人臉採集直接拒絕，不勾選永久、全域授權選項。

 平衡產業發展與安全

需細化授權、撤回、註銷等規則

人臉授權是AI內容產業催生的新型交易模式，在盤活肖像資產的同時，人格權與生物信息保護的矛盾日益凸顯。

目前，最高法相關司法意見已着重規制AI換臉、濫用自然人肖像行為，《數字虛擬人信息服務管理辦法（徵求意見稿）》也提出人臉建模需取得單獨同意，但行業合同粗糙、侵權監測困難、註銷執行困難等問題仍未解決。

尚響軍說：「期待監管部門、司法機關、平台多方合力，細化人臉授權、撤回、註銷等規則，減少侵害群衆人格權益的亂象。」

尚響軍表示，市場不能只追求商業變現，平台、採購方、授權人三方都必須守住法律底線。如何平衡AI內容產業創新發展與個人生物信息安全，規範人臉授權交易行為，切實保護公民人格權益，仍是AI時代需要持續探索、破解的重要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