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夫,正在告別

藍鯨財經
5小時前

文 | 長青研究社 郭雨

2006年,國內互聯網醫療尚是一片待開墾的荒原,線上尋醫問診還只是少數人的想象。

2026年,AI浪潮席捲醫療賽道,行業已經從「把醫生搬到網上」,走向用技術放大醫生能力的全新階段。

橫跨這兩個時代的,是「好大夫」這個名字。

2026年8月12日,無數醫生手機裏那枚陪伴行業近十九年的藍白方正圖標悄然隱去,帶有AI標識的「螞蟻阿福醫生版」取而代之。一次APP版本更新的表象之下,是一個時代的落幕。

從2006年中關村狹小辦公室起步,到2024年被螞蟻集團全資收購,再到逐步抹去「好大夫」的品牌印記,這家公司的十九年,幾乎復刻了中國互聯網醫療完整的成長年輪:萌芽時滿懷理想,風口期全速狂奔,現實面前承受陣痛,最終在技術迭代下完成艱難轉型。

舊品牌退場的背後,是創始人王航在商業生存與醫療理想之間漫長的拉扯,是整個行業對「互聯網到底該如何改造醫療」的試錯,也記錄着一代創業者放下執念、借新的技術力量繼續奔赴初心的現實選擇。

「好大夫」這個名字,是創始人王航對滿足用戶需求的直白「承諾」,也是給自己套上的一道倫理枷鎖。

時間倒回到2006年的北京深冬。陪同懷孕的妻子到協和醫院產檢的王航,數次凌晨在掛號大廳排隊,卻屢屢因專家臨時停診空手而歸。互聯網已經能檢索海量信息,普通人卻連「醫生哪天出診」這種基礎醫療信息都無法便捷獲取,他在當時感受到了一種割裂。

王航的人生軌跡帶着「跨界」的宿命感。1993年,他從河南醫科大學預防醫學專業畢業,被分配到鄭州疾控中心,僅三個月便選擇離開,與初中同學周鴻禕一同投身互聯網行業。此後他參與創辦3721,隨周鴻禕加入雅虎中國,又參與創立奇虎360並擔任副總裁,是中國互聯網最早一批從業者。但醫學專業的底色,始終是他繞不開的路徑依賴。

那次排隊的經歷最終催生了創業決定。2006年,王航聯合前同事羅丹、胡少宇,湊出50萬元啓動資金,在中關村一間小型辦公室裏創辦了好大夫在線。

團隊曾為網站取名頭腦風暴了上百個方案,最終王航敲定了「好大夫」三個字。

「我們找到,除了相關知識,關於醫生的信息、找到更合適的大夫是患者的主要訴求,也正是基於這種訴求,我們取名為‘好大夫在線’,即幫助患者找到適合的大夫。」王航在2016年3月新京報專訪時說道。

為了撐起這三個字的「承諾」,團隊選擇了最笨、也最紮實的路。創業初期沒有醫生數據,王航帶着團隊每天在北京「掃街」,跑到一家家醫院把門診信息一條條抄下來,人工再錄入後台。北京跑完跑上海,省會城市跑完跑地級市,團隊兩年時間裏靠人工搭建起了當時國內最完整的公立醫院醫生信息庫。

雷軍曾在一次創投分享中,回憶過投資好大夫的契機。打動他的不是商業計劃書,而是一個細節——網站上線初期的前500條對醫生的評論,都是王航帶領團隊在醫院門診區現場採訪得來的。

2007年,好大夫獲得雷軍與聯創策源的300萬元天使投資,這筆資金成為好大夫「笨功夫」的第一筆續命燃料。

也就是在這一階段,王航為好大夫立下了著名的「三不原則」:不做面向患者的商業廣告,不自主開設或投資線下醫院,不從藥品銷售中賺取差價收入。三條紅線像三道高牆,把互聯網醫療最容易變現的三條路全部堵死。

在醫療這個信任極其稀缺的行業裏,底線就是品牌的護城河。2016年4月,好大夫在線與銀川市政府合作共建銀川智慧互聯網醫院,拿到全國第一張面向互聯網醫療第三方平台的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12月10日,這家國內首家真正意義的互聯網醫院正式開業,標誌着好大夫在線從疾病諮詢正式邁入疾病診療領域。截至2016年底,平台已聚集13萬名實名認證醫生,覆蓋全國6800家醫院,累計服務患者超3274萬人。

彼時的行業語境裏,好大夫是公認的「清流」。醫生群體認可它的專業中立,患者群體信任它的無廣告屬性,媒體報道「讚譽者稱其是行業守護者」。「好大夫」三個字,超越了產品名稱,幾乎成為整個行業對專業與良心的某種集體共識。

當時沒人想到,這份沉甸甸的口碑,日後會成為一副沉重的枷鎖。

高光之下,生存的陰影從未散去。好大夫的困局,是一場持續十餘年的、關於底線與生存的漫長拔河。

好大夫的核心收入模式,始終圍繞醫療服務本身展開,主要有在線問診服務費分成、家庭醫生服務、企業醫療服務等。在銀川互聯網醫院初期,平台甚至一度將問診收入全額返還醫生,自身零抽成,只為吸引優質醫生入駐、提升服務質量。

王航的商業邏輯也非常清晰。只有讓醫生通過專業服務獲得合理收入,他們才願意投入時間提供高質量服務;只有服務質量足夠好,患者才願意為線上醫療付費。這一邏輯極度符合醫療行業的長期規律,卻踩在了中國醫療消費現實的軟肋上。

據艾瑞諮詢、億歐智庫等機構2018-2022年調研顯示,國內用戶單次線上圖文問診的主流付費意願集中在11-60元,30-50元是核心檔位,願意支付超過150元的用戶僅2.1%。據了解,平台側40元以下訂單佔比超90%,百元以上高價訂單轉化明顯承壓。

據《工人日報》2022年報道,醫保支付的實際推進效果仍十分有限。對普通用戶而言,線上問診更像"圖方便的補充",而非值得高價買單的專業服務。

客單價上不去,而秉持「三不」原則的好大夫又主動放棄了三條行業公認的變現快車道。三條路徑的主動封死,讓好大夫只剩下「純醫療服務付費」這一條窄路。而就在同一條賽道上,其他玩家早已沿着被好大夫拒之門外的路徑,跑出了完全不同的速度。

2016年年底,好大夫經歷了成立以來第一次大規模人員優化。而此時的行業正處在資本風口之上。阿里健康早在2014年便借殼登陸港股,2016年已完成對天貓醫藥館的整合;平安好醫生(後更名平安健康)成立剛滿一年,依託平安集團的保險流量池,註冊用戶迅速突破1億。

幾乎全行業都在講「流量+藥品」的商業故事,跑馬圈地、擴張規模是絕對的主旋律。幾乎沒有人將好大夫的這次收縮放在心上,更沒人意識到,這是它漫長下行周期的開端。

2020年是整個行業的分水嶺,也成了兩種路徑最鮮明的對照。新冠疫情催化線上問診需求井噴,好大夫的用戶量與訂單量一度創下歷史新高,但這份紅利只放大了診療需求,從未改變底層的盈利邏輯。潮水退去之後,增長便難以為繼。

就在同一年的12月8日成立僅僅1年的京東健康正式登陸港交所,首日開盤市值突破3400億港元,成為2020年全球醫療健康領域規模最大的IPO。其招股書數據清晰顯示,2020年上半年,醫藥和健康產品銷售貢獻了公司總營收的87.6%。正是王航當年主動放棄的「賣藥」賽道,支撐起了這家行業新貴的百億營收基本盤。

一邊是港交所敲鐘的資本盛宴,三千億市值的造富神話;一邊是疫情過後快速回落的訂單,以及始終無法突破的盈利困局。同處互聯網醫療賽道,只因選擇了不同的變現路徑,雙方的身位在這一年被徹底拉開。

隨着線下診療恢復,線上需求快速回落,疊加一級市場孖展環境整體收緊,好大夫的資金壓力在2022年集中爆發。同年12月,一封王航署名的《給全體員工的信》在行業內流傳。信中明確寫道:「由於疫情和經濟環境的影響,現階段公司需要立即進行戰略及組織結構調整,以加強業務的抗風險能力,迎接接下來很可能面對的挑戰…… 一些曾經和我們一起奮鬥過的同事將會離開。」

圖為王航署名的《給全體員工的信》原文

這是好大夫成立以來最劇烈的一次人員調整。據經濟觀察網披露的數據,2022年12月裁員前,公司全體員工接近500人;到2023年8月,這一數字已不足100人,且收縮仍在繼續。

而同一時期,阿里健康2022財年營收突破200億元,京東健康年營收超300億元。頭部玩家早已跨過盈虧平衡點,向着更廣闊的市場挺進,只有好大夫還在為守住生存底線不斷後撤。

但王航始終沒有鬆口。在2023年2月18日中國好大夫峯會上,他仍堅持原有態度:「這種羊毛出在豬身上的、所謂具備互聯網思維的收費模式,只會抬高患者決策成本,最終失去患者信任。我們要讓用戶一眼就能看清,我們是在哪裏賺錢的。」

這種近乎執拗的堅持,讓好大夫在商業上走得異常艱難。

2023年第一季度,公司曾短暫實現單季度收支平衡,被行業視為「純服務模式跑通」的信號。

2023年下半年,市場開始頻繁傳出好大夫尋求出售的消息。接觸過的潛在買家不止一家,報價與談判細節從未公開,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個堅守了十八年、寧肯收縮也不肯越雷池半步的「好大夫」,終於到了必須做出選擇的關口。

2024年9月,螞蟻集團宣佈完成對好大夫在線的全資收購,王航繼續擔任公司董事長,但不再持有股份。收購完成後,螞蟻集團副總裁張俊傑入局,成為業務的實際管理者。

消息落地時,輿論場上不乏「理想主義者退場」「好大夫的時代結束了」的惋惜聲。但是,這次收購不是終點,而是一次徹底的轉向。一年半後的品牌更名,纔是這場轉向的正式官宣。

螞蟻收購好大夫的核心訴求,不是這個問診APP的流量與營收,而是好大夫十九年積累的兩大核心資產。一是覆蓋全國30萬實名執業醫生的供給側資源,這是國內醫療領域最稀缺的壁壘;二是累計超十億條真實臨床問診數據,這是訓練醫療垂直大模型的關鍵燃料。

互聯網醫療的天花板,從來不是流量不夠,是醫生不夠。供需失衡的根兒,靠「連接」解決不了。但AI可以。

張俊傑主導下的新團隊,走出了與好大夫早期完全不同的發展路徑。早年好大夫主動放棄流量與商業化捷徑;新團隊不再固守舊的「三不原則」框架,但延續了賦能醫生的內核,選擇用技術生態補齊歷史短板。

一方面,打通支付寶、螞蟻阿福的龐大用戶池,解決困擾好大夫多年的獲客難題;另一方面,把資源重心向大模型技術傾斜,把過去用於拓展線下醫生入駐的人力,轉向打磨面向醫生的AI工具。

升級後的產品保留兩大核心AI能力。AI分身承接預問診、隨訪等重複工作;AI醫學助手為醫生提供循證資料檢索。工具不再僅僅做醫患之間的「連接器」,而是嘗試用AI放大醫生個體的服務上限。

圖為螞蟻阿福官號的「螞蟻阿福醫生版」產品推介博文

新舊兩種思路形成了清晰對照。過去好大夫相信,只要把醫患好好連接,靠純粹的問診服務就能活下去;而收購之後的新團隊認為,單純連接不足以破局,必須藉助AI 技術提升醫生的供給能力,纔是行業新的解法。更名「螞蟻阿福醫生版」,正是這套新戰略落地的外在符號。

2026年8月12日螞蟻阿福醫生版上線發布會,螞蟻集團副總裁、健康事業群總裁張俊傑說:「我們希望為全國超500萬醫生打造一個可靠、好用的AI工作站,幫助醫生提高工作效率,讓每一位好大夫的專業能力和經驗價值得到充分釋放。」

回望十九年,好大夫已經不只是一家創業公司。它用漫長實踐,驗證了信任對於醫療平台的價值,也殘酷展示出,在國內的現實土壤中,只依靠醫療服務付費生存,要面對多麼沉重的現實約束。它承載着互聯網醫療上半場全部的榮光與困境。

很多人習慣用二元敘事定義理想主義,要麼玉石俱焚式堅守,要麼向資本徹底妥協。但好大夫給出了第三種答案。王航沒有繼續手握公司控制權,卻留在項目之中,參與AI醫療產品的醫學側把關。他守住的不再是「好大夫」這三個字,而是「讓醫生行醫更高效、讓患者就醫更便利」的初始目標。

十九年前,王航帶着一群人用雙腳跑遍全國醫院,靠「笨功夫」搭建起醫生信息庫,在行業蠻荒時代豎起一塊信任的招牌。十九年後,舊品牌落幕,曾經孤軍作戰的團隊,接入大集團的流量與AI技術能力,開啓另一段旅程。

但技術可以更新,外殼可以更換,難題並未就此全部消解。醫療AI 的臨床安全邊界、醫生群體的實際接受度、新平台如何平衡技術效率與醫療信任,依舊橫亙在面前。

「好大夫」這個名字已經走進行業的記憶。而換甲重生之後的道路,依舊需要現實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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