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腦極體
4100元人民幣,六個小時,一萬雙眼睛。
畫師小林打開直播,鏡頭懟着數位板。他要在六個小時內重畫一幅已被指控為「AI生成」的作品。畫得出,質疑方賠錢;畫不出,他賠錢、道歉、身敗名裂。
事情的起因是有人在社交平台上連發十頁「鑑AI證據」:手的畫法不一致、頭髮筆觸變了、光影邏輯對不上。帖主向小林發起「AI對賭」,直播自證,公開審判,對賭費為4100元。帖子轉發過萬後,小林的私信被兩種聲音擠滿:「去打他們的臉」和「不敢接就是心裏有鬼」。
鑑方質疑、畫師自證、中間方監管,再加上幾千到幾萬的對賭金就成了一場聲勢浩大的AI對賭事件。
小林的故事並非孤例,自從AI問世以來,這樣的爭議屢見不鮮,甚至到了繪畫圈、文字圈人人自危的程度。各大社群裏,鑑AI教程被置頂轉發,從「怎麼看手的畫法」到「怎麼識別AI用詞習慣」,一套完整的民間鑑AI體系正在快速成型。但伴隨這場全民鑑AI運動而來的是一種逐漸失控的傾向。
鑑AI活動逐漸極端化,甚至漸漸演變成一種網絡社區的小型獵巫活動。為什麼抵制AI變得逐漸瘋魔化?如何理性看待AI創作的邊界?
2026年的一天,畫師小林打開了直播軟件。鏡頭懟着數位板,螢幕上只有空白畫布和跳動的光標。
這場從下午三點持續到晚上九點的直播,賭上的不僅是一筆賭金,更是他作為職業畫師的全部信譽。
事情的起因是有人在社交平台上發帖指控小林的作品是AI生成。帖主列舉了十頁「證據」:手的畫法不一致、頭髮筆觸變了、光影邏輯對不上。帖主向他發起了「AI對賭」:直播重畫,畫得出,質疑方賠錢;畫不出,畫師道歉賠錢。
直播間裏,彈幕像潮水一樣湧來。「心虛了吧」「畫不出來了吧」「坐等翻車」……質疑聲刷屏而過。畫師每停頓一下,就有人解讀為「在等AI生成」;每一筆稍有猶豫,就有人截圖留存「證據」。六個小時裏,小林除了上廁所沒離開過座位,從線稿到上色全程被實時「監工」。
最終投票環節,畫師和質疑方分別為59:21。結果顯示「人類創作」勝出時,小林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小林不是唯一被逼上擂台的人。在小紅書上搜索「AI對賭」,類似的帖子比比皆是。這套「民間審判機制」已經相當成熟:畫師(被質疑方)、鑑方(發起質疑的帖主)、中間人(保管對賭金)各司其職。
一位名叫自然的中間人坦言,對賭本應是存疑時的一種自證方式,但現實中,它越來越多地變成了一場公開的圍獵。無論結果如何,都會有人成為一場小型網絡暴力的受害者。畫師贏了則為鑑方,鑑方贏了則為畫師。
「如果不接就是默認AI,會有一大堆不明真相的喫瓜網友沖掉你的評論區、私信騷擾你的粉絲,更有甚者會辱罵全家。如果接了也會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一是需要在幾千上萬人的圍觀和彈幕中保持正常的繪畫水平、不能出錯;二是藝術本來就是靈感迸發的一瞬間,後期再復刻也無法一比一還原。」
有畫師坦言,這樣的質疑原本只是商業接稿纔有的,但隨着鑑方越來越多,任何人發布在社交媒體上的畫作,不管是商業化盈利還是個人愛好,都會被抽筋拔骨鑑別。而對於畫師來說,除了接受別無選擇。
也有鑑方表示,自己纔是守護人類創作原創的人,壓力頗大。發起鑑別自己要給出對賭金額,如果失敗還會面臨網暴。而自己做這樣喫力不討好的事只是為了讓畫圈保留更多人類作品。
但無論如何,這種鑑別活動已經演變成一種無差別的審視和恐懼,這種恐懼將在接下來的一場更大的群體狂歡中得到徹底的宣泄。今天被架在鏡頭前的是小林,明天可以是任何一個創作者。
小林的故事不過是這場狂歡的序章。
為什麼抵制AI會走向瘋魔化?AI對賭的參與者和圍觀者並非一群失去理智的暴民,恰恰相反,他們中的許多人自認為是在「維護原創」「揭露騙子」,有着強烈的道德正當感。然而,正是在這種群體性的道德亢奮中,個體的理性判斷被群體情緒所淹沒,質疑演變為獵巫,討論淪為儀式。要理解這一轉變,我們需要藉助社會心理學和群體行為理論的分析框架。
首先是群體心理的降智效應。
勒龐在《烏合之衆》中描繪了一幅關於群體心理的經典圖景:當個體融入群體,其有意識的人格會迅速消失,而群體的無意識人格則佔據主導。群體中的個體「不再是他自己,而成了不受自己意志支配的機械玩偶」,其智力水平急劇下降,思維趨向於簡單化和極端化。
平日裏能夠理性討論「AI輔助與AI抄襲界限」的個體,一旦進入數百人的圍觀直播間或者上萬讚好的對賭帖,面對不斷刷屏的「心虛了吧」「畫不出來了吧」「這手明顯有問題」等煽動性言論,便迅速喪失了獨立判斷的能力。勒龐指出,群體只知道簡單而極端的感情,提供給他們的各種意見、思想和信念,他們或者全盤接受,或者一概拒絕,將其視為絕對真理或絕對謬誤。在AI對賭的情境中,「這幅畫是不是AI」這個本應灰度判斷的問題,被簡化為了騙子與自證的二元對立,任何中間立場都被群體斥為洗地。
不過,勒龐的理論更多描述了一種靜態的群體結構,它回答了「群體為什麼容易變蠢」,卻未能充分解釋「群體為何偏偏選中這群人作為攻擊對象」。要回答後者,我們需要引入更廣闊的社會學視角。
那麼在鑑AI這個愈發頻繁的獵巫活動中,誰在審判,誰被審判?
社會認同理論認為,個體的自我價值感部分地來源於其所歸屬的群體。為了維護正面的社會認同,人們傾向於將外群體貶低,從而提升內群體的優越感。在AI對賭事件中,畫圈形成一個鮮明的純手工創作者內群體,而AI使用者則被構建為外群體。將某人成功揭露為AI使用者,不僅是在行使正義,更是在強化整個內群體的道德邊界。
「我們這些真正靠手畫畫的,纔是值得尊敬的創作者。」圍觀者對AI使用者的羞辱性評論,本質上是內群體通過貶損外群體來確認自身價值的群體行為。人們不僅在揭露騙子,更是在重申我是誰。這個過程產生的情感回報,遠比單純的道德審判更為深厚。
當然,獵巫之所以是獵巫,而非一般的群體排斥,關鍵在於它需要一個具體的、可被儀式化消滅的「替罪羊」。AI本身是抽象的,無法被直播審判,無法當衆「畫不出畫」。於是群體必須為這種抽象威脅尋找一個肉身化的替罪羊,即某個具體的畫師、某幅具體的作品。
AI對賭的直播提供了一種「確鑿」的消解途徑:某個具體的畫師被當衆揭穿、被社群放逐,圍觀者重新確認了「人類創作者的優越性」,認知失調被暫時撫平。
但正如所有成癮機制一樣,這種緩解是短暫的。下一個作品出現時,焦慮再次襲來,於是又需要新的對賭、新的獵物、新的儀式。這就是為什麼這場獵巫運動能夠持續自我強化,不斷製造出新的「嫌疑人」和新的公審現場,彷彿永無止境。
然而,當我們把目光從群體心理的狂歡中抽離出來,迴歸到對賭事件本身的認識論基礎時,會發現:即使拋開一切情緒因素,AI鑑定的邏輯本身也是站不住腳的。
AI對賭之所以走向荒誕,根本原因在於它建立在不可證僞的邏輯之上。這種不可證僞性,來自AI生成機制與人類判斷方式之間的結構性錯位。即使圍觀者保持最大程度的理性,也無法從一幅畫或一篇文章中可靠地推斷出「這一定是AI」或「這一定是人」。
因為二者在統計層面的邊界是模糊的,而且正在變得越來越模糊。
從技術角度看,AI繪畫模型是通過學習海量圖像中像素間的統計分佈來生成新圖像的,它的「創作」本質是對已有數據模式的高維概率採樣。這意味着,一位人類畫師如果長期學習某位大神的風格,其筆觸、構圖方式與AI經過訓練後的輸出在統計特徵上可能高度相似。你看到「手的畫法變了」,只能說明畫師在不同時期的處理方式有差異,卻無法證明這種差異來自AI。而對賭協議要求的恰恰是從統計學噪聲中證明某次具體創作的來源,這在認識論上是不可能的。
並且,無論是基於「AI腔詞彙」的文本鑑定,還是基於「筆觸一致性問題」的圖像鑑定,目前流行的AI檢測方法都陷入了一種先有結論再找證據的循環論證。當群體預設「這幅畫有問題」,你就會去尋找可疑的細節。而這幅畫中的任何一個細節,都可以在概率意義上被解釋為「像AI」。
研究表明,即使是人類撰寫的完全原創的文本,被AI檢測器誤判為「AI生成」的比例也高達15%—20%。有網友表示,張愛玲的小說、朱自清的散文放到那些所謂的AI檢測器裏,檢測率都會超過90%。而一段網友自己原創的文本第一次輸入AI,可能檢測率低於30%,同樣的文本不經過任何變動反覆輸入之後,AI檢測率或會突然飆升至50%乃至80%。
這表明,AI檢測文本的方法很大可能是基於這段文本是否來源於它的訓練語料庫或者接收的文本信息,而非這個文本自身的語法結構和邏輯。
這也就導致瞭如果你的畫風或者文風在前期可以模仿某位大儒,那麼被判定為AI的可能性就會大大增加。
從這個角度看,AI對賭事件的核心矛盾不在於「某幅作品是不是AI」,而在於我們試圖用前AI時代的鑑別工具,去應對一個後AI時代的認知問題。
當一件作品無法被可靠地歸因於人或AI,群體就陷入了一種「疑罪從有」的集體恐慌。
而這種恐慌,恰恰為前文所述的群體獵巫提供了最肥沃的土壤。
一種有罪推定的認知框架疊加一群處於道德亢奮中的圍觀者,幾乎必然釀成對個體創作者的毀滅性圍剿。
瘋魔化的AI對賭折射出的是一個轉型社會的集體不適。當舊有的「原創」標準被技術瓦解,新的共識尚未建立,人們便會本能地訴諸最簡單粗暴的歸因方式——找替罪羊、搞公審、建私刑。
這場運動從社會心理學的角度看是群體降智效應、社會認同建構、獵巫儀式復歸和認知失調緩解等多種機制共同作用的產物。從認識論的角度看,它又陷入了一個不可證僞的命題陷阱,註定無法產出任何有意義的判斷。
然而,真正的出路不在於把AI趕出創作圈,也不在於發明更精密的「測AI儀」,而在於以更成熟的公共討論框架取代獵巫式的群體審判。
具體而言,我們亟須在三個層面達成新的社會共識:
法律層面,AI生成內容的獨創性如何判定?使用AI輔助創作與純粹AI生成之間的界限在哪裏?當前司法實踐中,有案例肯定了「AI文生圖」在體現用戶智力投入時的作品屬性,也有案例對「簡單提示詞生成」持否定態度。這種個案裁量模式無法覆蓋「對賭」所需的確定性標準。需要更精細的法律框架。
倫理層面,當AI能做到「術」的極致,人類創作者不可替代的「道」在哪裏?正如有評論者所言,那些源於身體感知的情感、基於社會互動的理解、面對生命有限性的哲思,依然是人類創作最深厚的源泉。與其糾結於「某幅畫是不是AI」,不如追問「這幅畫有沒有打動我」,將評價標準從來源轉向價值,或許能從根本上消解對賭的必要性。
公共討論層面,我們如何將獵巫轉化為對話?當下的AI對賭之所以瘋狂,是因為圍觀者的焦慮情緒沒有制度化的出口。如果社群能夠建立更理性的AI披露規則、更透明的創作過程展示機制(而非羞辱式的直播審判),公衆對AI的恐懼就有可能被引導到建設性的軌道上。
簡言之,獵巫也許能帶來暫時的心理安慰,但它並不會帶來建設性的一件和討論。AI對賭協議本質上是一場關於信任的危機。當技術讓「眼見為實」不再可靠,我們唯一能做的是重新審視技術和人的關係,在創作座標系中重構人的價值,讓AI發揮AI的價值、人保有人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