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衆號: 城市進化論 ,作者:楊棄非
9月7日,備受關注的上海地鐵調價聽證會舉行。
根據當天討論的兩套調價方案,「漲價」大概率已難以避免——兩個方案平均每人次票價均提高約1元,漲幅接近,區別主要在於票價結構。
這是上海地鐵21年來首次啓動票價機制優化調整,也意味着又一座城市加入地鐵「漲價」行列。
去年,重慶、昆明地鐵調價就曾引發關注;廣州也在醞釀之中,根據計劃,今年12月前廣州將完成「地鐵票價機制優化」,其現行票價機制同樣已沿用20年之久。
此輪調價背後,是地鐵行業長期面臨的「入不敷出」難題。
從各地地鐵集團披露的數據看,除廣州等少數城市外,大部分城市的運營高度依賴政府補貼。
而近年來,有關補貼是否應該持續的討論不斷髮酵,本質上是公共服務屬性與企業可持續經營之間的一場「拉鋸戰」。
漲價
最近幾年,地鐵漲價的聲音漸強。
昆明和重慶是此輪較早推動地鐵調價的城市。重慶與上海類似,於去年5月舉行聽證會,就地鐵2005年以來的首次票價調整公開徵求意見。
從最終執行的方案來看,有人按普通市民每月22個工作日、出行44次計算,其人均地鐵月支出增加24.2元;更早之前,昆明於當年4月實施新地鐵票價方案,減少了單位價格可乘坐的公里數。
比起直接調價,更多城市採取更為隱形的方式「節流」。
2023年,廣州地鐵告別「滿15次6折優惠」,轉而採取「一個自然月內支出款滿80元不滿200元部分8折優惠、超出200元部分5折優惠」的計費方式;佛山調整運營策略,所有線路提前30分鐘收車,也被解讀為「降本增效」。
但作為全國軌交運營里程第二、客流量第一的城市,上海此次調價,仍顯得頗為特殊。
上一次調整地鐵價格的2005年,上海地鐵啱啱進入修建高峯期,客流快速增長,部分線路高峯時段全面超載,地鐵通過價格槓桿「削峯平谷」,調控高峯客流、緩解高峯時段的超負荷運營壓力。
20餘年間,上海地鐵漲價的聲音不時出現。2024年,坊間就曾出現相關消息。
當時,上海市發改委公布了上海軌道交通新建市域線票價機制方案,將起乘價擬定為4元,高於市內地鐵線執行的3元起乘價。本地媒體為此特意發文澄清,採取新定價的新建市域線速度更快,將服務特定人群出行的效率和舒適度要求,不影響原有地鐵票價。
不過,變化很快出現。2025年,中國城市軌道交通協會曾發布指導意見,以期推動破解行業財務可持續發展難題。
作為上海地鐵運營方,上海申通地鐵集團董事長畢湘利此前曾提到,國內城市軌道交通票價調整機制長期遲滯,「不僅沒有伴隨居民可支配收入、居民人均消費支出、CPI、GDP等經濟民生指標的增長,還低於能源、鐵路等其他公共服務產品價格漲幅,實際每人公里票價水平甚至呈下降趨勢。」
反觀全球城市,依據經濟發展指標靈活調整票價的例子並不少見。其中,中國香港和新加坡就是典型代表。
港鐵公司自2007年成立後,引入地鐵票價可加可減機制,令票價與社會通脹率、名義工資指數和生產力因素等掛鉤。近20年來,除2021年外,港鐵票價隨當地上漲的通脹率共計加價11次、凍結車費5次。
港鐵近年平均車費走勢圖片來源:港鐵2025年報
與之類似,新加坡採取由消費價格、工資、能源價格等指數確定的浮動票價機制,推動票價逐年變動。
瓶頸
視角回到上海,票價調整的原因,首先落在被探討許久的地鐵經營問題上。
中國城市軌道交通協會常務副會長周曉勤曾指出,我國地鐵票價長期存在公益屬性與市場規律的矛盾。「公益屬性要求低票價保障民生,但電力、人工等剛性成本隨CPI指數剛性增長,票務收入覆蓋率持續走低,形成‘政策性虧損’與‘市場化生存’的結構性矛盾。」
根據上海申通地鐵集團控股股東上海久事集團年報,2025年,上海地鐵年運營成本達到278.93億元,運營毛虧187.4億元。這部分虧損主要由政府補貼填補。數據顯示,去年上海地鐵的財政補貼高達175.83億元。
不僅如此,地鐵運營的收支差距還有進一步擴大的可能。
不久前,有關一線城市地鐵客運量下降的討論開始發酵。數據顯示,自去年以來,北京、上海地鐵客運量出現下滑趨勢,上海不僅去年客運量按年下降1.53%,並且今年多個月份出現客運量下降情況。
主要城市城市軌道交通客運量數據對比圖片來源:交通運輸部
無論是短期現象還是長期趨勢,超大城市的地鐵步入客流存量發展時期,已是大勢所趨。
中國城市軌道交通協會副祕書長秦國棟此前撰文指出,目前,北京、上海等衆多超特大城市軌道交通網絡已初步形成,面臨出行分擔率提升乏力、客流強度下降等瓶頸;同時,還面臨小汽車和電動自行車的雙重競爭。
客流見頂,票務收入的增長空間本就有限,而建設投入仍在加碼、運營成本剛性上漲。
根據中國城市軌道交通協會數據,去年上海完成城軌交通建設投資超過360億元,僅次於深圳,位列全國第二;截至去年末,上海可研批覆投資額更以超4000億元居全國之首。
根據《上海市綜合交通發展「十五五」規劃》,將推動19、20、21、23號等線路建設,到2030年城市軌道交通里程達1260公里。上海也有望成為全國首個軌交里程破1000公里的城市。
破局
但地鐵價格本身就是一道複雜的經濟社會計算題。早在10年前,港鐵公司城市規劃方面負責人就曾指出,港鐵的成功在於發現了一個規律,即「地鐵運營還要按照市場來收費,不能你自己隨便收費,但是沒有競爭力的票價就會虧本,這是一個矛盾」。
事實上,即便採納市場化定價的港鐵,仍不免面臨地鐵票務收入無法覆蓋成本的問題。數據顯示,自2019年開始,港鐵香港車務營運的息稅前利潤就出現負值,最高峯曾在2022年達到-54.08億港元,直到去年虧損縮窄至2.54億港元。
儘管如此,港鐵去年仍然實現了219.8億港元的息稅前利潤。而利潤結構,除了外界不斷提及的「地產業務」——物業發展業務利潤為132.2億港元之外,港鐵車站商務利潤和物業租賃及管理業務利潤分別達到36.6億和38.2億港元。換言之,站內和站外的商業成為港鐵另一「金手指」。
對於內地城市而言,當TOD背後的地產行業進入調整期,盤活各類副業也愈加成為彌補虧損的關鍵所在。
2024年,廣州地鐵放開個人廣告投放業務,一時間引發大量討論。當時有業內人士分析指出,面對互聯網廣告衝擊,地鐵、公交等傳統廣告業態有創造新收入來源的需要;這也是契合當下情緒消費的一種新嘗試。
上海地鐵也有過不少新探索。2023年底,郵政、順豐等快遞企業在上海地鐵客流平峯時段試點相關業務,試運營時間為3個月;上海地鐵甚至還在軌道交通的屋頂上,蓋起了分佈式光伏電站,2022年創收近3000萬元,有效彌補了地鐵票收入不足的問題。
無論何種嘗試,均圍繞地鐵原有空間和功能的重塑和再造展開。
2025年,港鐵在成都設立全國性的商業投資平台,並隨後向西安、鄭州等多個城市落地。其瞄準的並非此前在深圳、杭州等城市推進的線路運營和TOD項目開發,而是地鐵站內商業——這個在各地地鐵內都並不算新鮮的事物,有待進一步優化提升,一個重點就是,如何讓地鐵站從商業的載體轉型成為運營方。
這又涉及一整套地鐵經營思路的轉變。比如,如何更合理地設計動線、引入業態和品牌、統一標識,如何讓地鐵站的公共服務屬性和商業屬性互相配合、讓人流轉變為商流,都是隱藏在港鐵商業數據背後的關鍵細節。
無論如何,對於期望擺脫補貼依賴、推動可持續運營的各地鐵公司來說,調價都不是最終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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