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人民政協報）

當前，我國老齡化進程持續加快，銀髮經濟步入提質擴容的關鍵階段，依託數字化、數據化手段賦能養老產業升級，成為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增進老年群體福祉的核心抓手。今年以來，國家、地方相繼出台養老產業統計監測相關制度，但在實踐中，涉老數據部門割裂、統計口徑不一、動態監測滯後、應用場景不足等深層問題依然突出，制約養老產業高質量發展。

△2025年3月，趙吉（後左二）赴鄂爾多斯市參加自治區政協慈善事業發展提案辦理協商調研。

全國政協常委、民盟中央常委趙吉和他所在的民盟內蒙古區委會長期關注民生領域和老齡事業發展。針對當前養老產業數據支撐體系存在的結構性短板，他於今年兩會提交《關於健全養老產業數據支撐體系的提案》，聚焦數據壁壘破除、統計標準統一、動態監測構建、數據價值釋放四大關鍵環節，提出系統性、精準化的治理路徑，助推高質量數據要素賦能養老服務提質、銀髮經濟增效。

現狀：涉老數據分散於多個部門和平台

人民政協報：養老產業鏈條長、涉及領域廣，從您實地調研來看，養老產業發展主要需要哪些數據作為決策支撐？當前這些涉老數據分別沉澱在哪些部門？

趙吉：今年1月，國家統計局、民政部等4部門聯合印發《老齡事業和銀髮經濟統計監測制度》，從國家層面建立了養老產業發展相關制度。內蒙古自治區於今年5月份正式組織開展了養老產業現狀統計調查。

從國家和自治區的情況看，養老產業發展需要諸多數據作為決策支撐，例如：養老服務產品及服務推廣情況、養老服務相關學科專業設定情況、科技活動人員和經費投入情況、養老服務機構和設施情況、養老理財產品規模、基本醫療和長期護理保險情況、醫養結合發展情況等。當前，這些涉老數據分散於工信、教育、科技、民政、金融監管、醫療保障、衛生健康、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統計等多個部門和平台。

人民政協報：您在提案中提到不同地區、不同部門對部分養老核心指標統計口徑不統一，例如「社區養老服務設施」「失能老年人」「智慧養老產品」的界定存在差異，請您具體舉例指出存在哪些差異。另外，口徑不一造成了哪些現實問題？

趙吉：我們在調研中確實發現，關鍵概念的定義和統計口徑在地區、部門間存在差異。比如，「社區養老服務設施」的具體範疇，有的省份將街道綜合養老服務中心、日間照料中心、老年食堂、農村互助幸福院納入統計；有的地區則僅統計具備全託或日託功能、配備專職服務人員的設施，將老年活動室等排除在外。關於「失能老年人」的評估認定標準，民政部門的老年人能力評估標準、衛健部門的殘疾評定標準、醫保部門長期護理保險的失能等級標準各有側重，同一位老人，在不同部門可能獲得不同評定結果。再比如，智能手環、健康監測設備、一鍵呼叫終端等是否納入統計，各地缺乏統一的共識，加之設備間數據傳輸協議、接口規格各異，難以實現互聯互通和數據共享。

由於統計標準不一，跨區域橫向比較困難，難以準確反映全國整體情況，也影響了經營主體的科學決策，容易造成底數不清、資源錯配、跨區域服務「斷檔」等問題。

人民政協報：當前養老領域公共數據開放程度有限，科研機構、市場企業很難拿到高質量數據。養老數據較為敏感，在您看來，如何在保護隱私安全的前提下，平衡公共數據開放、科研探索與市場化應用的關係？

趙吉：我認為破題的關鍵在於「分類施策、技術賦能、權責明晰」。首先，要建立養老數據分級分類開放機制，將數據劃分為公開級、脫敏級和受限級，健康檔案、失能評定等核心敏感數據嚴格管控，服務設施分佈、需求偏好等非敏感數據可結合實際面向社會開放。其次，要推動科研機構在不接觸原始數據的前提下完成模型訓練，企業可以基於脫敏後的群體畫像開發產品。最後，要明確數據權責邊界，建立「誰提供誰受益、誰使用誰負責」的規則，既保護數據提供方的權益，也約束使用方的行為，打消基層「怕擔責」的顧慮。

數據「慢半拍」，政策和市場就容易出現系統性錯位

人民政協報：各部門都在建設養老數據系統，但「數據孤島」依然存在。為什麼現實當中跨部門養老數據共享推進起來阻力較大，僅僅只是技術層面的難題嗎？

趙吉：從調研的情況看，各部門養老數據系統獨立運行，標準接口不一，缺乏高效、強制性的共享協同機制。我認為根源在於體制壁壘、利益格局和安全顧慮。首先，養老數據涉及民政、衛健、醫保、人社等多個條線，各部門都有自己的信息系統和考覈體系，數據在某種程度上就是部門的「資源」和「話語權」。一些部門擔心數據共享後自身職能被弱化，沒有更高層級的統籌協調機制，僅靠平級部門之間協商，很難打破「部門所有制」思維。其次，養老數據涵蓋老人健康狀況、家庭經濟信息、服務記錄等高度敏感內容，一旦泄露後果嚴重。當前數據安全責任界定不夠清晰，害怕追責讓基層幹部顧慮重重。再次，各部門系統建設時期不同、技術架構各異，數據字段定義、編碼規則、接口規範互不兼容。比如，同一位老人，在民政系統裏的身份編碼和醫保系統裏完全不同，即使想共享，也要花費大量精力做數據清洗和映射，成本高昂。

人民政協報：目前養老領域的數據以年度靜態統計為主，對於上門養老服務、旅居養老、時間銀行這類新業態缺少動態監測。缺少高頻鮮活的數據，是否會導致政策和市場出現錯位？

趙吉：目前養老領域的核心數據大多依賴年度統計報表，而上門服務、旅居養老、時間銀行等新業態恰恰是動態變化最快、最需要實時感知的領域。數據「慢半拍」，政策和市場就容易出現系統性錯位。一是拉大政策供給與真實需求的時間差。以居家上門服務為例，不同季節、不同時段的需求波動很大，北方老人冬季出行困難，上門護理需求激增；夏季旅居養老集中爆發，流出地和流入地的服務資源此消彼長，由於無法捕捉這些波動，可能出現「旺季不夠用、淡季又閒置」的錯配。二是養老服務新業態監測不及時。時間銀行依託志願者互助，服務記錄分散在各社區甚至個人手機上，沒有統一的數據入口。旅居養老涉及跨區域流動，流出地和流入地之間信息完全不通，這些業態幾乎是沒有統計的，造成政策覆蓋不到，監管也跟不上。三是經營主體缺乏決策依據。靜態數據無法回答「今年有多少老人需要上門服務」「旅居養老的實際流量有多大」，造成企業要麼盲目進入導致虧損，要麼因信息不足而不敢投入，抑制了市場活力。

人民政協報：不少地方養老平台建好之後，數據更多停留在內部行政管理使用，沒有反哺養老服務提質增效。您認為養老數據「重採集、輕應用」的原因是什麼？

趙吉：原因主要在3個方面：一是數據質量不高。基層採集數據往往依賴人工填報，工作量大、標準模糊，存在重複錄入、信息滯後、字段缺失等問題，容易讓人感覺結論不可靠，沒人願意用。二是應用生態缺失。基層民政幹部日常忙於行政事務，不具備數據分析能力；技術服務商做完項目就走，後續運營無人接續，結果是平台有數據、沒人用，有系統、沒場景，系統淪為「數字擺設」。三是需求側參與不足。養老數據的應用價值最終要體現在服務老人上，但目前大多數平台的設計邏輯是「管理者視角」而非「用戶視角」，老人和家屬無法通過平台查詢服務、反饋需求，服務人員也無法實時獲取老人動態信息。

讓「人找服務」變成「服務找人」

人民政協報：您在提案中提出試點養老產業運行月度、季度快報制度，推廣電子工單採集服務過程數據。相較於傳統年度報表，動態監測的思路是為了解決產業發展中的哪些盲區？

趙吉：傳統年度報表最大的問題是「滯後性」，等拿到全年數據的時候，市場已經變了、問題已經積累了，動態監測正是要填補三類產業盲區。第一是市場運行的「波動盲區」。養老產業尤其是新業態變化極快：居家上門服務的需求會隨季節、突發情況等因素大幅波動，旅居養老有明顯的淡旺季特徵，養老機構的入住率、空置率也會實時變動。年度報表只能看到全年平均數據，無法捕捉這些波動，快報制度則能彌補這些短板。第二是政策落地的「效果盲區」。很多養老政策出台後，到底有沒有達到預期效果？比如發放了運營補貼後，機構的服務量有沒有提升？推出了長期護理保險試點後，失能老人的實際受益面有多大？年度報表只能給出最終結果，無法反映政策執行過程中的問題，導致政策調整沒有及時依據，快報制度能較為及時地掌握政策執行效果。第三是行業風險的「預警盲區」。養老服務直接關係老年人權益，一旦出現糾紛、安全事故或機構經營異常，需要第一時間處置，動態監測可以及時捕捉這些信號，提前介入化解風險，避免小問題演變成大事件。

人民政協報：您在提案中主張通過試點先行、建設數據沙箱、分批脫敏開放的模式釋放數據價值。為什麼養老數據開放必須走「試點可控、安全優先、循序漸進」的路徑，而不能直接全面放開？

趙吉：這個問題非常關鍵，因為養老數據開放確實不能「一刀切」地全面放開，必須走穩妥審慎的路徑，原因有3個：第一，是養老數據的敏感程度遠超一般公共數據。養老數據涵蓋老人的健康狀況、疾病史、家庭經濟條件、居住地址、日常活動軌跡，甚至認知能力和精神狀態評估結果，幾乎涉及一個人晚年生活的所有隱私維度。一旦全面放開，這些數據被濫用或泄露，不僅侵犯老人權益，還可能被用於精準詐騙、誘導消費等違法行為。第二，全面放開的安全基礎設施尚未就緒。目前多數地區的養老數據系統安全防護能力參差不齊，數據脫敏技術標準不統一，在安全「底座」沒有夯實之前貿然全面放開，等於把老人隱私暴露在不可控的風險之中。第三，制度規則需要逐步完善。數據開放涉及權責劃分、使用規範、追責機制等一系列制度安排，這些問題不可能在紙面上一次性設計完美。通過試點先行，可以在小範圍內暴露問題、積累經驗。

我認為可以在數據基礎較好的地區（如上海、浙江、四川成都等）率先開展國家級養老數據融合應用試點，探索構建區域性「養老數字孿生」平台。在此基礎上，籌劃建設國家養老大數據中心，分批次、脫敏化地向科研機構與合規企業開放基礎數據集，逐步推動數據公開。

人民政協報：在您看來，一套成熟完善的養老產業數據體系，對普通老年人的養老體驗和銀髮經濟的良性發展，能帶來哪些改變？

趙吉：說到底，數據體系的價值不在於數據本身，我們推動養老數據體系建設的落腳點，就是讓每一位老人都能公平、便捷、有尊嚴地享受養老服務，讓每一個投身養老事業的經營主體都能在清晰的市場信號指引下穩健發展。

對普通老年人而言，最核心的改變是養老服務從「人找服務」變成「服務找人」。現在很多老人不知道自己可以享受哪些政策、身邊有哪些服務資源，子女想幫父母找合適的養老機構或上門護理，往往要跑好幾個部門、打一堆電話才能拼湊出信息。數據體系建成後，老人的需求畫像、服務記錄、政策享受情況被打通，社區工作者可以主動識別獨居、失能、高齡等重點老人的需求，精準推送適配的服務。

對整個銀髮經濟而言，最核心的改變是產業從「盲人摸象」走向「精準導航」。數據體系成熟後，區域需求分佈、服務消費偏好、價格承受區間等關鍵信息變得透明可及，企業可以據此精準選址、合理定價、優化產品，資本也能找到真正有需求支撐的賽道，這將有效推動銀髮經濟從粗放擴張轉向高質量發展。

曬曬2026年全國兩會期間的提案

《關於健全養老產業數據支撐體系的提案》

提案人：全國政協常委、民盟中央常委趙吉

健全養老產業數據支撐體系，是實施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國家戰略、推動銀髮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基礎性、先導性工程。然而，在推進數據體系建設的實踐中，面臨一些亟待解決的突出問題：數據壁壘林立，共享融通不暢；統計標準不一，橫向比較困難；動態監測欠缺，響應市場滯後；應用深度不足，價值挖掘有限。

為加快構建統一規範、高效協同、動態鮮活、價值凸顯的養老產業數據支撐體系，建議：

一是強化頂層設計，建立強制共享機制。建議由國家統計局或國家數據局牽頭，制定並印發《涉老政務數據資源共享責任清單與管理規範》，明確民政、衛健、醫保、人社等相關部門的數據提供責任、共享範圍、更新頻率與質量標準；推動建立國家級或省級養老數據交換平台；在基層大力推行「涉老數據基層一張表」改革，利用統一信息採集終端或App，實現數據「一次錄入、多方核校、共享使用」。

二是加快標準統一，提升數據可比性。建議由國家統計局聯合民政部、國家衛生健康委等核心部門，對標《養老產業統計分類》，儘快制定並發布覆蓋養老產業全鏈條的《全國養老產業統計調查覈心指標體系與標準規範》。

三是創新採集方式，構建動態監測網絡。對接受政府補貼的居家、社區養老服務，推廣使用電子工單系統，自動記錄關鍵服務信息。建議由民政部、國家統計局會同相關行業協會及重點企業，試點建立「養老產業運行月度（季度）快報」制度，聚焦入住率、服務訂單量、價格指數、新興業態規模等先導指標，定期發布行業運行分析。

四是深化數據應用，推動有序開放開發。支持在數據基礎較好的地區（如上海、浙江、四川成都等）率先開展國家級養老數據融合應用試點，在此基礎上，籌劃建設國家養老大數據中心。研究制定《公共養老數據資源開放目錄》，分批次、脫敏化地向科研機構與合規企業開放基礎數據集。

記者：曾宇昕

文字編輯：曾宇昕

新媒體編輯：臧文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