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海倫
編輯:徐青陽
美國當地時間9月14日,在知名科技播客All-In Podcast舉辦的線下活動All-In Summit 2026上,英偉達CEO黃仁勳與四位主持人圍繞AI安全、AI末日論、遞歸自我改進、開源模型以及AGI等話題展開討論。
四位主持人也是All-In Podcast的聯合創始人,他們分別是天使投資人傑森·卡拉卡尼斯(Jason Calacanis)、前Facebook高管查馬斯·帕裏哈皮蒂亞(Chamath Palihapitiya)、「PayPal黑幫」核心成員大衛·薩克斯(David Sacks),以及農業生物技術公司Ohalo Genetics和投資公司The Production Board CEO大衛·弗裏德伯格(David Friedberg)。
這場訪談圍繞一個核心問題探討:AI發展究竟需要怎樣的安全邊界。 針對近期Anthropic CEO達里奧·阿莫迪(Dario Amodei)關於AI安全的討論以及前沿實驗室「減速」的呼聲,黃仁勳認為,安全和創新並不矛盾,已經發生的安全事件應該按照工程問題進行根因分析,通過技術、流程和測試加以控制。
對於近年來頻繁出現的AI「末日預測」,黃仁勳列舉了「放射科醫生將被AI取代、90%的代碼將在短期內由AI生成、50%的初級崗位即將消失」等此前被證明並不準確的判斷。他認為,這類預測缺乏足夠的科學依據,也不應該被用來製造社會恐慌。
談到遞歸自我改進(RSI),黃仁勳認為,所謂RSI並非一種突然出現的神祕技術,而是上下文、強化學習、合成數據、LoRA等已有技術的組合。
至於開源與閉源模型之爭,他明確表示兩者都不可缺少,並認為中國擁有大量工程師和科學、數學人才,未來可能成為全球開源生態的重要貢獻者。
隨後話題轉向「AGI和超級智能」。當黃仁勳被問及:如果AGI的標準是達到人類智能水平,那麼這個階段是否已經到來。他簡單回答道:「現在已經達到了。」
以下為黃仁勳最新訪談實錄,在不改變原意的情況下做了精煉整理:

01 AI 安全不能和創新對立
問:最近關於AI安全的討論越來越多。達里奧·阿莫迪發表了關於AI安全的文章,Anthropic前研究員雅各布·考克森也因為相關問題離職。你怎麼看這些事情?
黃仁勳:安全問題當然必須認真對待,但安全和領導力並不衝突。我們完全可以快速創新、快速執行,讓美國繼續保持領先,同時把安全做好。把這兩件事情看成相互排斥的選擇,本身就是錯誤的。
考克森站出來說這些事情,需要勇氣。作為一個舉報者,他做這件事情沒有問題,但他後來對未來做出的那些科學判斷,我認為缺乏足夠的科學依據,因為這些預測並不是建立在真正的科學研究之上。
現在很多前沿實驗室正在從研究型組織轉向工程型組織,而研究和工程本身就是不同的事情。如果在這個轉型過程中出現控制或者管理方面的問題,那是另外一個問題。至於考克森究竟看到了什麼,我並不知道。
問:過去幾年,AI行業出現了很多非常悲觀的預測,比如「AI可能毀滅人類、導致大量工作消失」。你怎麼看這些說法?
黃仁勳:我認為我們不應該輕易給這些事情賦予所謂的「人類滅絕概率」或者「文明毀滅概率」,因為其中很多東西其實都是編出來的。當你把一個人稱為研究者、科學家,然後再給出一個非常驚人的預測,很容易讓公衆產生恐慌,我認為這是不負責任的。
我們過去已經見過很多這樣的預測。有人預測五年之內,放射科醫生會被AI完全取代,未來根本不需要放射科醫生。但現實是,全世界需要更多的放射科醫生,AI確實已經被用於醫學影像分析,但這和「放射科醫生會消失」完全是兩回事。
還有人預測,「未來6到12個月內,90%的代碼都會由AI生成,50%的初級崗位會在6到9個月內消失」。實際上,這些預測都沒有發生。此前還有人說「GPT-2、Llama 3危險到不能發布」,甚至有人預測「一半白領工作會在第二年消失」,或者所謂的「就業末日」即將到來。
我認為這些預測都應該被記錄下來。幾年之後回頭看,就會知道哪些預測是正確的,哪些只是製造了恐慌。
問:所以你認為,AI安全問題應該更多按照工程問題來處理?
黃仁勳:如果發生了安全事件,我們首先應該做工程上的根因分析,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哪些地方出了問題,今後可以採取什麼措施避免類似事情再次發生,然後把這些措施變成制度、流程和技術控制。
我相信這些公司已經在做這些事情,包括更好的沙箱、更嚴格的運行環境、更完善的監控,以及持續監控系統。我甚至願意下注,相信這些問題是可以被控制和預防的。
如果一家工程公司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應該怎樣控制,那麼可以派工程師進去幫助他們。但我不認為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這些實驗室裏有非常優秀的人,我相信他們已經對相關問題進行了分析,也已經採取了相應措施。
問:如果AI安全問題需要監管,那麼監管應該從哪裏開始?
黃仁勳:監管應該解決真正存在的問題。現在真正需要關注的問題,大部分來自前沿AI實驗室,因為它們擁有最多的計算資源,也在處理最前沿的問題。一個高中生或者普通創業公司,很難擁有足夠的計算能力去製造這些問題。
這些實驗室正在從研究轉向工程階段,同時還在建設公司、文化、技術和產品,這個過程並不容易。因此,應該關注它們如何建立更完善的工程體系,確保技術開發和測試過程都具備足夠的安全性。
問:第三方評估機構是否有必要?
黃仁勳:我認為可以有多個評估和審計機構。它們不需要知道所有事情,但需要知道應該提出哪些問題。這和金融審計有些類似。如果只有一個評估機構,可能會受到影響;如果有多個評估機構,就能夠相互制衡。
02 「遞歸自我改進」沒有那麼神祕
問:現在大家越來越多地討論遞歸自我改進,也就是AI自己生成數據、自己訓練自己,然後不斷加速。你怎麼看?
黃仁勳:我覺得「遞歸自我改進」是最近比較流行的一個新標籤,但它背後其實是很多已經存在的技術組合起來,包括上下文、技能、反思、強化學習、合成數據生成,以及LoRA等。
這些方法確實可以讓AI隨着任務執行不斷積累經驗,然後繼續改進。比如通過合成數據和強化學習,可以在不重新訓練整個基礎模型的情況下提升模型能力,之後積累下來的經驗又可以進一步用於訓練基礎模型。我認為現在幾乎每家公司都會使用其中一些技術。
「遞歸自我改進」這個名字聽起來好像意味着系統會變得完全不可控,但實際上,產品發布之前仍然需要進行評估、重新測試和迴歸測試,這些都是最基本的工程控制。
這些前沿實驗室正在從研究型組織轉向工程型組織,我認為它們未來會擁有更好的方法、知識、實踐、工具和技術來控制、驗證和評估這些系統。遞歸自我改進可以發生在內部,但經過驗證的產品仍然可以按照安全的方式對外發布。
問:你怎麼看開源和閉源模型之間的關係?
黃仁勳:世界需要開源模型,也需要閉源模型。我自己也會使用閉源的前沿模型。它們有點像瓶裝水,水本身是免費的,但不同形式的產品可以服務不同的需求。
開源模型對於主權、隱私以及企業自己的專有技術都非常重要。過去6個月裏,大約有4000億美元風險投資進入AI原生公司,其中大約80%的公司使用開源模型。如果沒有開源模型,很多創業公司根本無法實現自己的目標,因為它們想做的事情和前沿實驗室並不一樣。
美國真正的優勢在於擁有各種各樣的創新形式。要贏得AI競賽,就必須讓開源模型發展起來。
所謂贏得AI競賽,不只是幾家美國公司贏,而是美國的公司、產業、研究人員、教師、學生和創業者都能夠從這項技術中獲得機會。有些人會使用閉源模型,很多人會使用開源模型,兩者都需要。
問:你認為中國會成為全球開源生態的重要貢獻者嗎?
黃仁勳:我認為中國可能會貢獻全球開源生態中很大的一部分。中國有大量工程師,也有大量學習科學和數學的學生,清華等高校每年都會培養很多優秀人才。
比如在Linux、Kubernetes(開源容器集群管理系統)以及很多軟件項目中,都有中國工程師參與貢獻。開源的一個特點就是,一旦你把它下載下來,它就屬於你了,你可以繼續修改、優化,把它變成自己的東西。
AI競賽最終還是誰能夠最好地利用這項技術。過去的工業革命有很多重要發明來自歐洲,但美國後來很好地利用了這些技術。我希望下一次工業革命也能這樣發展。
我覺得中國在這方面的討論更加務實,更多關注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而不是一直討論末日或者文明毀滅。如果這些末日預測真的成立,我們當然應該討論它、解決它,但沒有必要製造恐慌。我們的工作就是把它做出來。
問:如果AI最終自動完成大量編程工作,工程師還需要做什麼?
黃仁勳:工程工作仍然會存在。我的這一代工程師在軟件還沒有普及的時候,並不會花大量時間寫代碼。現在軟件工程師花很多時間寫代碼,未來如果其中很大一部分工作被自動化,人類仍然會進行工程工作。我的一個習慣是,我最喜歡的鍵盤按鍵是Backspace,因為最好的軟件往往意味着更少的代碼。
03 英偉達為什麼要深入 AI 產業鏈
問:美國政府最開始強調的是就業、再工業化、能源和供應鏈。現在這些事情確實都在發生。英偉達已經成為整個AI產業的重要資本提供者,你怎麼判斷應該把資源投向哪裏?
黃仁勳:AI是一場新的工業革命。這個產業裏面有模型、芯片、應用、數據中心、建築、電力以及發電設施等很多部分。我一直在看整個生態系統,尋找其中的瓶頸。
如果一家非常好的公司因為某個環節受限,我就會關注這個問題。可能是供應鏈,也可能是土地、電力或者工廠。英偉達的規模已經足夠大,所以我們必須提前很多年考慮供應鏈。Corning、Lumentum、台積電以及內存供應商等,都是我們需要長期關注的企業。
問:有人認為,AI行業最終的大部分利潤會嚮應用層移動。英偉達為什麼還要進入模型、Hugging Face等更上層的領域?
黃仁勳:英偉達幾乎可以運行世界上所有的模型。大約一年半以前,大家主要討論OpenAI的模型,現在已經有Meta的Muse、Grok、Gemini、Anthropic以及很多其他模型。大量前沿AI實驗室都建立在英偉達的平台之上。
我們的策略是幫助所有人成功,而不是把別人的業務拿過來。我們會儘可能留在技術棧更底層的位置,只有在必要的時候才向上走。CUDA支持了大量框架,Megatron和Megatron Core支持了大規模訓練。我們發明那些必要的技術,然後讓整個生態去發展,讓更多公司參與進來。
問:為什麼現在區域性的雲服務商越來越重要?
黃仁勳:區域性的雲服務商往往比大型超大規模雲廠商更加靈活,因為它們能夠在當地找到土地、電力和工廠,也更了解當地的需求。
未來會形成一個分佈式的企業網絡,而越來越多國家也會把AI看成戰略產業。我們已經看到一些地區開始增加AI算力基礎設施。
問:英偉達現在正在做自己的開源模型,包括自動駕駛和生物領域。你們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
黃仁勳:因為客戶需要。我們有能力做到最好,所以我們就會做。比如Alpamayo,這是我們做的自動駕駛模型。它是一個能夠進行推理的自動駕駛系統。過去自動駕駛需要數十億小時的道路數據,而推理能力可以讓系統針對類似情況進行思考,從而減少對大量實際道路數據的依賴。
未來的自動駕駛不會只有乘用車,還會包括農業設備、卡車、貨車以及很多其他移動設備。很多公司並沒有完整的技術棧,所以英偉達可以提供完整的技術棧,客戶再根據自己的需求做最後一公里的調整。
生物領域也是一樣。我們做了ESM2、ESMFold、OpenFold、AlphaFold 2,以及一些等變模型和Protein Complexa(全原子蛋白質結合體生成式AI框架)等,因為製藥公司確實需要這些技術。我的出發點一直是有人需要這項技術,所以我們去做它。
04 馬斯克的 Terafab
問:馬斯克宣佈了Terafab芯片工廠計劃,規模非常大。你怎麼看?
黃仁勳:英偉達非常了解工藝技術,我們一直在推動工藝的極限,所以當然可以討論這個問題。馬斯克一旦決定做一件事情,很難阻止他繼續做下去,這也是他的超能力。
問:那麼英偉達未來能不能把芯片放到他的工廠裏生產?
黃仁勳:我們可以討論。
問:如果AGI的定義是達到人類智能水平,你認為我們已經進入這一階段了嗎?超級智能呢?
黃仁勳:我們已經達到了,甚至可以說,在一些特定領域,我們已經進入了超級智能階段。
問:為什麼?
黃仁勳:因為在一些非常具體的領域,AI已經超過了人類。自動駕駛就是一個例子。如果一輛車能夠比人類駕駛得更好,那麼在駕駛這個領域,它就是超級智能。
現在自動駕駛系統的事故率已經可以做到人類的十分之一。生物領域也是一樣。合成蛋白、虛擬篩選等任務已經達到超級智能水平。在這些特定領域,AI已經能夠完成超過人類能力的工作。
問:站在這樣的技術前沿,你是什麼感覺?
黃仁勳:我喜歡這種感覺。未來是美好的。也許未來很多人都不需要工作,但我不想錯過這個時代。
我希望我們所有人都能夠一起走到那個未來,人類最終會一起取得成功。我們需要鼓勵大家,減少那些沒有必要的戲劇性爭論。最重要的是,要讓整個美國都能夠參與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