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文娛先聲 王燁
AI影視,終於走到了長劇領域。
8月底,《後西遊記》登陸芒果TV與湖南衛視黃金檔。30集、單集40分鐘、無真人演員,這部完全由AIGC技術完成畫面與人物演繹的作品,讓此前停留在短片、漫劇和概念演示中的AI影視,第一次進入長劇內容形態。開播當日,芒果超媒股價漲停,此後一周內漲幅約50%,整個影視板塊跟着上漲約10%——資本市場用真金白銀,給這部AI劇投了一票。
資本市場看到的,顯然不只是「首部上星AI長劇」的標籤。做一部長劇,傳統影視要算三本賬:製作賬,頭部項目往往意味着高額的前期投入;資產賬,演員、實景、服化道等生產要素複用率有限,大量成本隨着項目結束沉澱;生意賬,會員、廣告仍是主要回收路徑,項目成敗高度依賴播出後的商業表現。
而從「廣電21條」後的邊審邊播,到109個角色、143個場景以數字資產形態沉澱下來、可反覆調用,《後西遊記》把這三本賬一本一本動了。
AI究竟如何從一個生成工具,走進一部長劇的創作現場?三筆賬背後,生產關係發生了什麼變化?帶着這些問題,文娛先聲與《後西遊記》總導演李東珅展開了對話。
第一筆賬:製作賬
選題上,《後西遊記》就顯出了與過往AI項目不同的思路。
市面上AI影視扎堆經典IP和公版名著,團隊偏偏挑了一部「冷門貨」——明末清初匿名作者的同名神魔小說。劇集以四十回原著為基礎,融入《西遊記》中的相關伏筆與線索,對這一IP進行了重新演繹。
李東珅對文娛先聲表示,「雖然《後西遊記》是西遊三大續作之一,但知道它的人並不多,文本本身沒有《西遊記》那麼成熟」。這對創作團隊而言,反而意味着更大的改編和想象空間。
這個選擇裏有一層務實的計算:西遊是全民文化符號,觀衆熟悉到每一個細節,任何偏差都會被放大檢視;而《後西遊記》幾乎沒有成熟的影視版本,AI表演尚顯生澀的短板被藏了起來,神話題材的想象空間卻被放到最大。揚長避短,是AI長劇面對能力邊界時的第一次自覺。
但改編並不意味着可以隨意發揮。面對《西遊記》這樣一個全民文化符號,李東坤的態度很明確:不魔改。
在他看來,與其為了製造新奇感而徹底顛覆原有設定,不如藉助這個IP傳遞當下創作者的價值觀。「借用人物框架和修心成長的母題,在敘事結構和人物走向上做現代化轉譯,保留的是‘修心’‘成長’這些核心價值。」比如,孫小聖不是靠突然獲得超能力完成蛻變,而是在一路經歷與自我尋找中,用心力推動成長。
美術層面同樣剋制。創作團隊沒有讓AI自由發揮「古風」,而是先從中國傳統繪畫和歷代《西遊記》繪畫中提煉元素,完成大量參考圖和視覺設定,再交給模型生成,以此規避AI最容易落入的「泛古風」陷阱,「地府、天宮可以浪漫、飛揚,但視覺基礎仍然需要有所依託。」
有趣的是,AI也在反過來影響創作。比如在一次聚會場景的生成結果裏,團隊發現獼猴王的神情氣質比原定反一號牛魔王更適合做反派,於是臨時調整了人物設定。在李東珅看來,AIGC不只是執行工具,更像一個「合作伙伴」,「它有自己的生成邏輯和反饋,有時反而會給創作者帶來意料之外的啓發」。
不過,對於AI長劇而言,真正難的從來不是生成一段驚豔的畫面,而是讓成千上萬幀畫面始終屬於同一部作品。李東珅把「一致性」稱為AI長劇的生死線。為了守住這條線,團隊從製作流程的各個環節設定了多重防線。
首先是資產標準化。109個角色、143個場景逐一經過不同角度、表情、光影條件下的反覆校驗;其次是定幀,關鍵幀由人把控——這一幀是誰、站在哪、光從哪來、情緒走到哪一步,定幀之間的銜接才交給模型。
人的判斷由此變得更重。「我做的工作,概括說就是早期的想象和後期的判斷。」李東坤錶示,模型一次可以生成數百個版本,真正耗費精力的,是從中快速判斷哪個版本符合敘事和審美。
除此之外,團隊此前製作《台灣島紀》時已經跑通了一套AIGC長內容生產流程,這為《後西遊記》的製作提供了經驗基礎。再加上與芒果靈創的協作,團隊才能在較短時間內維持長劇內容的穩定輸出。
至於製作效率,用李東坤的話說:「3個月做了15集,100人幹了傳統2000人的活。」
第二筆賬:資產賬
製作賬上數字的變小是直觀的。芒果超媒董事長蔡懷軍透露,該劇從策劃到上線的時間較傳統三維動畫壓縮了70%,總成本約為同類S級真人劇的幾分之一。但真正值得記入行業賬本的,是第二筆賬——內容資產的使用方式被改寫了。
過去一部劇拍完,演員檔期、實景搭建、服化道往往隨項目結束而沉沒;而在AIGC生產中,角色和場景本身就是可以反覆調用的數字資產。目前,《後西遊記》沉澱的109個角色資產、143個場景資產,不僅服務於本季,也能在第二季和衍生開發中反覆調用。蔡懷軍將其概括為AI的重要價值:資產持續複用,以及由此帶來的邊際成本遞減。
這是影視行業第一次真正出現「軟件邏輯」:一部劇的價值不再只停留在播出這一遍。資產數字化沉澱之後,續作、番外、圍繞角色展開的短內容都可以低成本調用,一部劇的開發鏈條被拉長,內容資產不必隨單個項目終結而終結。對平台而言,內容儲備的計價方式也隨之改變。過去評估一部劇只看單部回報,未來或許要算上整個資產池的長期收益。
資產賬還有更深的一層,藏在視覺體系和生產流程裏。
《後西遊記》的全部生產都在芒果靈創雲端平台完成,其基於自有素材庫形成的統一視覺風格,也被納入這套生產體系。視覺風格本身並不難模仿,難的是把這種風格穩定維持在30集、上百個角色和場景之中。支撐它的並不只是某一套模型,而是素材庫、參數體系、角色資產、工作流,以及創作者不斷篩選和修正之後形成的審美標準。
換句話說,AIGC資產化的重點,已經不只是把角色和場景「存下來」,而是把一部分創作經驗和生產規則也沉澱下來。當這些東西能夠被標準化、重複調用和持續擴展時,複用的就不再只是幾張圖、幾個角色,而是一整套生產能力。
這可能纔是資產賬最值得重算的地方:AI留下的不只是內容庫存,也可能是一條可以繼續運轉的生產線。
第三筆賬:生意賬
前兩本賬省下來的錢,最終要在生意賬上見真章。
《後西遊記》沒有走「製作完成—送審—播出」的線性老路,而是製作、審核、播出三線並行:第一季30集,已播5集,另有10集隨時可上線,其餘仍在製作和調整之中。
這套「邊製作、邊審核、邊播出」的模式,最大的變化在於,觀衆不再只是生產完成後的接受者。李東坤告訴文娛先聲,播出後的觀衆反饋會進入覆盤會,直接影響後續劇本、節奏乃至敘事邏輯——劇本並未一次寫完,修改和共創的空間被刻意保留。
在他看來,這等於把傳統影視的線性流水線,變成了一個帶有反饋迴路的並行系統。過去,創作者關起門做完一部相對封閉的作品再交給觀衆;現在,創作判斷與觀衆反饋在製作過程中不斷碰撞,而AI更快的生成速度,讓這種碰撞第一次真正落地。
而《後西遊記》在今年3月提方案、5月立項、8月播出,這個速度離不開芒果「敢想敢幹、敢為人先」的氣質,也離不開芒果靈創較早的AIGC積累。
不過,門檻並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位置:想象力、判斷力、人機溝通能力,以及對光影和視覺規律的理解,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更重要。短視頻可以是一次性、碎片化的生成,長劇面對的則是數千幀畫面的長期一致性,以及幾十集尺度上人物、場景、鏡頭語言與敘事邏輯的持續穩定。
值得一提的是,《後西遊記》在生意賬上已有進賬。蔡懷軍透露,首批5集表現「完全符合預期」,會員拉新和用戶拓展帶來的變化明顯,男性用戶拉新率超出預期——對一向女性用戶佔比偏高的芒果TV來說,一部神話題材的AI長劇帶來久違的用戶增量。
商業化也在跟進。芒果方面透露,已有廣告客戶追投下單,並關注AIGC在創意呈現和成本控制上的價值;小芒電商也已經啓動《後西遊記》周邊企劃,相關產品將隨劇集推出。
與此同時,芒果TV還成立了AIGC創新內容中心,推出AIGC合夥人計劃,向少兒動畫、國風經典IP、女性題材持續開放IP與合作機制。由此看來,《後西遊記》驗證的不是一個項目,而是一種新的內容生產和商業化可能。
結語
冷靜來看,要算好這三筆賬,並非易事。
創作賬上,長程記憶、內容穩定性、人工校驗成本等課題依然存在:一部長劇很難在持續生成中始終保持上下文連貫,畫面跳脫、人物崩壞仍需大量人工兜底。這也是整個AI長視頻行業繞不開的。
製作賬上,AI大幅壓縮了人力與周期,但算力和Token消耗正在成為新的成本大頭。據《每日經濟新聞》報道,多位AI影視從業者提到,部分項目的算力和Token消耗最高可佔總投資的七成以上。生意賬上,AI長劇的收入邏輯仍主要依賴廣告和會員——製作成本下降解決,並不自動解決能不能賺到錢的問題。
還有一本最難算的賬:注意力。當下行業對AI技術的關注,依然遠高於對具體內容的討論。當「首部登陸衛視黃金檔的AI長劇」成為標誌性事件,技術帶來的景觀不能蓋過作品本身。
歸根結底,賬本可以重寫,觀衆手裏的遙控器不會說謊。對正在快速進入影視行業的AIGC而言,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啱啱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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