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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沒有任何一件事,比俄烏衝突更能顯示出21世紀人類的注意力問題了。
作為21世紀以來規模最大的武裝衝突之一,俄烏衝突影響着全球能源價格、糧食與供應鏈以及普通人的出行成本等方方面面,但如此重大的歷史事件,卻早已退到了新聞版面的邊緣。
這不是什麼新鮮的事,衝突全面爆發100天后,美國媒體Axios援引新聞數據分析機構NewsWhip的數據發現,與開戰第一周相比,關於烏克蘭的網絡新聞數量已經從每周52萬篇降至約7萬篇,縮水至14%。與此同時,相關新聞的互動從1.09億次暴跌至480萬次。
圖片來源:Axios
如今人們的注意力衰退,仍在繼續。
Google Trends顯示,相關詞條的搜索熱度指數已經從戰爭爆發時的100,下降到如今的16左右。
在很多人的想象裏,這仍是一場高科技的戰爭,AI程序輔助火炮定位、星鏈提供戰場通訊、無人機獵殺高價值目標、士兵的Tiktok則成了螢幕另一端觀衆的獵奇節目。
但當這場血腥衝突進入第五個年頭,世界逐漸遺忘它的時候,身處戰爭之中的人,開始賦予它越來越多的意義。
這些意義,讓戰場景象顯得愈發離奇,有時候看着,就讓人想起中世紀,想起《戰錘》宇宙。
衆所周知,俄烏衝突對於無人機的大規模利用改變了人類的戰爭形態,讓前線這個概念變得模糊。
最重要變化在於,靈活的無人機部署降低了縱深打擊的門檻,讓軍事單位能更方便地對遠離前線的城鎮、能源設施與交通節點進行戰術襲擊,它們是蚊子版的斯圖卡,更輕而易舉地在對手社會中散播戰爭恐懼。
當恐怖成為日常,人們就希望能夠找到解藥。
今年5月,俄羅斯《共青團真理報》就報道了這麼一事,說是俄羅斯彼爾姆邊疆區接連遭到無人機襲擊,於是當地東正教教會決定舉辦祈禱儀式,以避無人機之災,具體做法是教會人員帶着彼爾姆聖母象坐着小汽車繞城一圈,並在城市入口、水電站、墓地之類的關鍵位置停車祈福。
「...歷史上有許多例子表明,在信徒祈禱、迎請特別受崇敬的聖物、舉行宗教遊行時,神會賜予慈悲和幫助,使人擺脫外敵入侵、災禍和瘟疫...」《共青團真理報》如此評論。
圖片來源:PERM
這種做法不是一城一地的習俗,而是整個俄羅斯面對無人機襲擊的祈福儀式。
2023年5月17日至18日,俄羅斯國民近衛軍航空部隊與俄羅斯東正教會,也像彼爾姆地區教會一樣共同組織了多次空中巡航祈福。
他們請出了聖塞拉芬·薩羅夫斯基的聖像。這幅聖像繪製於1903年塞拉芬·薩羅夫斯基被封聖之後。在完成的第2年,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曾用它為即將參加日俄戰爭的士兵祝福。119年後,它又被裝上伊爾-76,飛越俄羅斯境內被認為面臨敵方無人機潛在威脅的地區,以求庇護。
這一幕在很多人看來或許有點荒誕,但對於俄羅斯來說,這樣的景象並不陌生。
沙皇俄國時期,最能體現俄羅斯官方儀式形態的口號,大概是尼古拉一世在位時期教育大臣謝爾蓋·烏瓦羅夫說的那句:正教、君主與民族了。在這套邏輯裏,宗教從來不只是私人信仰,它同時承擔着解釋國家、戰爭與民族命運的功能。
兩個世紀過去,這片土地上的政治秩序連續更迭,戰爭工具也從哥薩克騎兵和斯大林之錘變成了衛星、算法與無人機,但那套把宗教、國家權力與民族共同體捆綁在一起的古早政治語言,卻又變得日漸清晰。
圖片來源:俄羅斯正統信仰與法治門戶網站
如果你覺得帶着聖像繞天祈福,只是俄羅斯民俗而已的話,那麼一些新的狀況則更能說明問題,宗教聖物之於俄羅斯的意義,更像是一種精神動員裝置。
9月8日,據塔斯社等俄媒報道,裝有東正教聖徒德米特里·頓斯科伊右手遺骨的聖髑盒,在頓河畔羅斯托夫的南部軍區主教堂、頓涅茨克地區的薩烏爾-莫吉拉完成祈福儀式後,正在前往頓巴斯前線地區,將於9月9日至18日在供作戰部隊瞻仰,用以增強前線士兵的精神力量。
所謂聖髑盒,就是專門保存和供奉基督教聖徒遺骸的容器。這種傳統最早可以追溯至公元2世紀前後的早期基督教殉道者崇拜。人們相信,聖人雖然已經死亡,其遺骸依然承載着某種神聖力量。
而德米特里·頓斯科伊,則屬於俄羅斯宗教與國家傳統中格外重要的一類人物:被聖化的軍事統帥。
今年7月,克里姆林宮大天使長主教教堂因地面石板下沉、墓葬上方結構存在損壞風險,於是俄方決定修復,在修復過程中德米特里·頓斯科伊的石棺被重新打開,俄東正教會批准從石棺內原本已經散落的遺骨碎片中取出數塊製成聖髑,送往俄烏戰爭前線。
德米特里·頓斯科伊是俄羅斯歷史上最著名的軍事英雄之一,其主要功績是1380年率羅斯聯軍在庫利科沃戰役中擊敗蒙古的軍隊。儘管這場勝利並沒有結束金帳汗國對羅斯的統治,卻在後來幾個世紀的俄羅斯歷史敘事中,被塑造成羅斯聯合抵抗外敵、莫斯科走向崛起的重要象徵。
這次被送往前線的遺骨,恰恰來自這位歷史人物曾經握劍的右手;而它最終前往的,又恰恰是今天俄羅斯激戰的前線。相隔六百多年的兩場戰爭,就這樣通過一塊神聖的聖人遺骨,被重新連接進同一套民族敘事之中。
「歷史正在給我們一個信號,我們的神聖統帥在決定性的時刻與軍隊同在...德米特里·頓斯科伊是團結與勝利的象徵。他與我們同在,他是我們在前線的旗幟。這是一個標誌,也是一種提醒:羅斯已經不止一次經歷軍事考驗……我們集結起來,迎戰並取得勝利。現在我們也會勝利!」
9月8日,頓涅茨克方面領導人丹尼斯·普希林在迎接聖髑對俄羅斯媒體這樣講到。
這種帶有神聖戰爭意味的儀式,滲透進了俄烏前線的毛細血管。
隨軍宗教人物會為士兵祈禱,也會用聖水、焚香來祝福坦克、裝甲車、槍支乃至導彈。
但他們的作用並不止於祈禱,也不僅僅是戰場上的宗教服務人員。
俄東正教會2013年制定的《軍事神職人員條例》甚至明確規定,軍中神父要協助指揮官加強法紀和紀律、預防違法行為,具體對象包括軍中霸凌、酗酒、吸毒、盜竊等問題。
前線對於宗教的需求,甚至催生出了一種奇特的消費文化。
2024年,一家俄羅斯戰術裝備公司製作了一款別出心裁的護身符,它看起來幾乎就是《戰錘40K》中星際戰士佩戴的純潔印記。
只不過,虛構的人類帝國經文被替換成了現實中的《詩篇》第90篇和基督教符號。製造商聲稱,這些護符曾在俄羅斯武裝力量主教座堂接受祝聖,並已有數千枚被送往前線。
這可能是整場戰爭中最賽博朋克的一幕。
誕生於英國的《戰錘40K》其世界觀本身就是一個關於宗教狂熱、軍國主義的黑暗反烏托邦故事,在它虛構的四萬年後的世界裏,人類在無休止的戰爭中,把帝皇奉為神明,把戰爭變成信仰,把死亡變成榮耀。
幾十年後,這套原本屬於科幻諷刺的宗教軍事符號,卻被真正身處戰爭中的人複製出來,寫上真實的《聖經》經過真實教堂的祝聖,再送往真實的戰場。
值得一提的是,在戰錘敘事裏,人類帝國的星際戰士總會將他們的對手稱之為:
骯髒的異形。
同樣的狀態,在烏克蘭方面亦有展現。
最具代表性的大概就像標槍導彈一樣武器被神聖化了,這種武器被烏克蘭民間認為烏軍阻擋鋼鐵洪流的重要殺器,故而被奉為神明,成為流行符號。
在當地,從普通人到官員,標槍導彈已經被稱為聖標槍了,從兒童玩具到紋身貼,從街頭塗鴉到文化衫,這一標識早就成了新型聖像,被人追捧。
當戰爭之外的人,因為信息過載而對這場格外重要的歷史事件逐漸失去耐心;戰爭之內的人,卻在煉獄中拼命尋找意義。
這是人類歷史上技術化程度最高的戰爭之一,衛星俯瞰戰場,算法尋找目標,無人機沿着光纖飛向掩體,人工智能幫助人更快地發現另一個人,技術可以無限度的提高殺戮效率,卻始終回答不好、也回答不了那個最古老的問題,我們為何而戰?
於是,當戰爭越來越賽博,關於它的解釋卻更顯變得古老。聖像重新被請上天空,聖人遺骨被送往前線,神父向坦克灑下聖水,士兵把科幻遊戲裏的元素變成真正的護身符。
人們常說,這場衝突是一場卡拉馬佐夫兄弟式的悲劇,但看着這場戰爭裏越來越濃重的中世紀意味,我反而想起了一位大人物說的話:
「我不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戰會使用什麼武器,但第四次世界大戰將使用棍棒和石頭。」
我們的武器已經抵達未來,而我們解釋戰爭的方式,正在回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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