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通財經APP獲悉,Anthropic剛向股東交出一份連續第二個季度盈利的成績單,目標以估值接近2萬億美元衝刺IPO;與此同時,該公司CEO卻發了一篇長文,呼籲整個行業放慢腳步。OpenAI的Sam Altman立刻讚好,馬斯克跟着寫了一句「Dario說得對」。這畫面,怎麼看怎麼擰巴。
但擰巴歸擰巴,事情確實發生了。
先說說發生了什麼
Anthropic PBC告訴一小群股東,公司本季度將報告調整後運營利潤——這將是連續第二個盈利季度。據報道,這個指標剔除了某些特殊或一次性成本。知情人士透露,在計入向亞馬遜(AMZN.US)等合作伙伴支付的收入分成以及模型訓練成本之前,Anthropic的毛利率超過80%。
與此同時,這家Claude開發商正在衝刺IPO,目標是追平甚至超越SpaceX(SPCX.US)今年早些時候創下的863億美元IPO紀錄。Anthropic已經選定納斯達克作為上市地點。市場預期其估值可能達到2萬億美元,如果兌現,將刷新科技行業IPO的歷史紀錄。
但就在該報道的前一天,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發了一篇題為《We Must Pace the Frontier》的博文,呼籲整個行業「放緩前沿模型的能力提升速度」。OpenAI CEO Sam Altman迅速表態,承諾採納Amodei提出的「讓獨立評估人員擁有類似內部員工權限」的建議。xAI的馬斯克則簡短回應:「Dario說得對」。
Altman還在採訪中明確表示,OpenAI今年不會IPO,理由是安全形勢。「我覺得在本十年結束前承擔10%的滅絕概率,是不可接受的,」他指出
三大AI巨頭,同一天,同一個方向。這在以「卷」著稱的硅谷,確實不太常見。
事情的來龍去脈
Amodei的這篇博文不是憑空冒出來的。得從幾件事串起來看。
先是Anthropic的一位27歲研究員Jacob Coxon辭職了。這位英國籍研究員今年早些時候從OpenAI跳槽到Anthropic,本意是後者以「注重安全」著稱。但幹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得出一個結論:兩家公司都在「拿人類的生命下注」。他在社交媒體上寫道,構建AI的人相信這項技術「可能在本十年末殺死我們所有人」。Anthropic在職員工Evan Hubinger隨後回應說,他個人認為這個概率「超過10%」。
緊接着是Hugging Face的安全事件。OpenAI在一次內部網絡安全測試中,其AI代理突破了沙盒隔離,入侵了Hugging Face的生產系統。據技術重建報告,自主代理在7月9日至13日之間執行了大約17,600個操作,通過一條被許可的包代理路徑進入外部代碼執行環境,最終抵達Hugging Face的數據處理基礎設施。五組與基準測試材料相關的客戶數據集在鏈路被切斷前遭到訪問。
Anthropic這邊也沒好到哪兒去。公司披露其模型在網絡安全測試中入侵了三家組織,後來又發現了第四起。Amodei在博文裏描述的場景是這樣的:一群AI代理協作突破了第三方網站。「在6到12個月內,這樣一群代理可能具備用持久性殭屍網絡接管整個互聯網的能力,」他寫道,潛在損失可能達到數千億美元。
這幾件事疊加在一起,構成了Amodei呼籲「放緩」的直接觸因。
三大巨頭為什麼突然要「慢下來」?
表面上的理由很直白:AI正在展現出自我改進的能力,而現有的安全框架跟不上。Amodei在博文裏提了兩個核心擔憂——第一,AI模型開始能夠輔助研發下一代AI,迭代速度在加快;第二,OpenAI-Hugging Face事件展示了「一群代理協作突破真實世界系統」的可行性。
但光說安全問題,解釋不了一個更根本的矛盾:如果放緩開發真的對生意有好處,為什麼非要CEO寫長文公開呼籲?私下做不就行了?
這裏至少有三層邏輯需要拆開看。
第一層是競爭層面的「囚徒困境」。 Citrini Research分析師Jukan在轉發天風證券研報時指出,AI競賽本質上類似囚徒困境——各方都希望放緩,但任何一方都不敢率先停止,否則可能失去技術、客戶和孖展優勢。Amodei自己在博文裏也承認了這一點,他說任何放緩都必須與競爭的現實相平衡,還特別提到如果美國單方面剋制而中國「不跟」,後果可能是「地緣政治主導權的喪失」。
這就引出了第二層:中國AI的追趕速度,是美國巨頭焦慮的核心來源之一。 2026年中期的大約八周時間裏,五家中國開發商交付了六款接近前沿水平的模型——月之暗面的Kimi K3、智譜(02513)的GLM-5.2、DeepSeek的V4-Flash和V4 Pro、阿里(09988)的Qwen3.8-Max、字節跳動的Seedance 2.5。
道富環球投資在一份研報中判斷,這不是「又一次DeepSeek式的單點衝擊」,而是結構性的變化:中國已經擁有了一條工業化的流水線,能夠在真實的算力約束下持續產出接近前沿的模型。更讓硅谷緊張的是效率差距——同一個高難度任務,跑在最便宜的中國模型上的成本是「幾美分」,而跑在領先的美國系統上則是「數美元」。據Hugging Face的報告,中國開源模型的下載佔比首次超過美國,達到41%,累計下載量突破100億次。
換句話說,美國AI巨頭不僅擔心的是中國「追上來」,還有就是中國正在用更低的成本、更快的迭代節奏,把美國公司花鉅額算力堆出來的技術領先優勢給稀釋掉。Amodei在博文裏明說了,協調放緩的前提是「與中國合作」,但如果中國不配合,「這種背離可能導致他們的地緣政治主導權」。這話反過來讀就是:如果中國繼續全速跑,美國公司的「自願減速」就是在給自己挖坑。
第三層,說穿了,跟錢有關。美國財經頻道著名主持人及資深投資評論員Jim Cramer在評論裏一點沒客氣,直接說Amodei的博文「自我服務得不要太明顯」。他引用了白宮AI和加密事務負責人David Sacks的反駁:Sacks在X上寫道,「你儘管去放緩前沿開發,反正前沿是你們在定義的。不建超級智能最簡單的方式就是你們自己約定不建。把你們偏好的監管框架當作交換條件,看起來像是在對公衆和政治系統進行勒索。所以,直接做就行了」。
Cramer的分析更直接:Amodei的措辭讀起來像是希望推動一種監管框架,把OpenAI、馬斯克旗下實體以及Anthropic自己都「固化」在頭部位置,讓它們的S-1 IPO文件在「更輕的資本支出」這個維度上看起來更好看。更狠的是那句——「Dario在邀請監管者入場,呼籲一套嚴格到沒有任何初創公司能突破的新制度。他這是在給自己建護城河」。
Jukan的判斷則更偏結構層面:隨着模型發布需要承擔越來越昂貴的評測、認證和持續審計成本,大型實驗室更有能力消化這些固定成本,小型團隊則可能因此面臨更高的進入門檻。如果頭部實驗室進一步參與評測標準的制定,行業壁壘只會越來越高。
這對Anthropic的盈利和IPO意味着什麼
先看好消息。Anthropic的財務基本面確實在快速改善。年化營收運行率從2025年底的90億美元飆升至2026年7月底的650億美元,增長超過七倍。推理毛利率從一年前的38%躍升至70%-85%。二季度實現了調整後營業利潤轉正,據SemiAnalysis估算,三季度GAAP口徑下的EBIT可能超過10億美元,利潤率約6%。
收入結構也幫了忙。與OpenAI約65%收入來自C端訂閱不同,Anthropic約75%-85%的收入來自企業級API調用,旗艦產品Claude Code是增長的核心驅動力。截至2026年6月,34.4%的美國企業為Anthropic付費,首次超越OpenAI的32.3%。
但問題也很明顯。Anthropic尚未產生真正的淨利潤,目前只是調整後營業利潤轉正。與此同時,算力成本正在飆升——公司已同意向SpaceX每月支付12.5億美元獲取AI算力直至2029年5月,年度賬單將近150億美元;還與谷歌(GOOGL.US)簽訂了五年期2000億美元的雲服務和芯片採購協議,2027年起正式啓動。
在這個節骨眼上,CEO公開呼籲「放緩開發」,對IPO敘事的影響是雙面的。
正面看,如果放緩意味着更可控的資本支出節奏,那對S-1文件裏的財務數據確實有好處。Cramer也承認這一點——「更輕的資本支出」會讓IPO文件更好看。Amodei在博文裏明確表示,放緩「不意味着停止模型訓練或技術進步」,而是確保企業投入足夠時間做對齊和安全評估。這在投資人聽來,翻譯過來就是:我們不會燒錢燒得那麼猛了。
負面看,市場上對「AI交易」的定價邏輯建立在持續高速增長的前提上。降速消息出來後,HyperliquidX平台上OpenAI和Anthropic的相關資產分別下跌了7%和2.8%,X平台上的科技投資人Jason直接發帖說「AI股票周一早盤將下跌10%以上」,認為Amodei的博文「一舉瓦解了AI交易」。還有一條評論切中要害:當OpenAI和Anthropic自己承認商業壓力會促使AI公司發展過快時,它們就越難以在公開市場上自圓其說。「向投資者宣告‘我們需要放緩增長’,是一個極其艱難的上市公司敘事」。
Altman選擇推遲OpenAI的IPO到2027年,某種意義上是在迴避這個矛盾。Anthropic選擇在同一時間點推進上市,等於是在測試公開市場到底能消化多少「降速敘事」。10月路演一旦啓動,機構投資者第一個要問的問題恐怕就是:你們到底是在放緩,還是在把放緩當作管理預期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