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影子備忘錄
9月初,在AI競賽中,互聯網大廠發生了兩件內卷大事。
一件是字節跳動用約296億美元的銀團貸款規模落定,成為2026年以來亞洲第二大的美元計價貸款交易,最初目標200億美元,因銀行認購訂單超過300億美元而擴容。
阿里則在8月完成800億港元新股配售,啓動不到一小時即獲超額認購,總訂單接近募資額的3倍,全部投向AI基礎設施,這是阿里2019年回港上市以來首次配售新股。
另一件則是阿里巴巴按25億美元估值領投了AI訓練與評測初創公司UniPat AI的3億美元孖展,而UniPat的創始人李寬,去年還在阿里通義AI實驗室工作,主攻訓練後分析和強化學習,阿里在投資一個從自己實驗室走出去的前實習生創辦的公司。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是2026年互聯網大廠AI競賽最好的隱喻:錢在瘋狂湧入,人在快速流動,誰也不敢停下來。
字節2026年資本開支計劃最高達700億美元,較上年增長超過一倍,2027年可能進一步提高至1000億美元。
阿里三年3800億元的AI投資計劃,截至今年二季度末已投入約1900億元,單季資本開支676.78億元,按年增長75%。
騰訊二季度資本開支527.84億元,按年增長176%,單季自由現金流降至負138億元,為2014年有單季披露以來首次轉負。
這些數字的背後,都是一沓沓流水般的金錢在燃燒:騰訊一個季度的自由現金流從正變負,阿里拿出回港上市以來第一次配售新股的機會去募AI的錢,這不是戰略選擇,而是生存焦慮。
大廠怕的不是賺不到錢,怕的是在這個可能重新定義行業格局的技術浪潮裏被甩下去。
所以孖展、投資、發債、配股,能用的工具全用上;組織架構調了又調,騰訊把混元大語言模型部與多模態模型部合併,字節讓吳永輝坐穩Seed一號位並推出「豆包股」留人。
但所有這些宏大敘事,最終都要落到一個具體的鏈條末端——打工人。
當Token變成KPI
大廠給員工配Token額度這件事,一開始看起來是福利。
阿里為全體員工發放專屬Token額度,騰訊被曝為員工配置年度價值約22萬元的AI Token套餐,字節在工作場景不限額度,業餘時間AI產品體驗費用報銷50%。聽起來像是公司在說:「AI工具隨便用,公司買單。」
但很快,福利就變成了考覈。「有消息稱,國內某大廠當前正依據Token使用量標準來作為轉正、晉升以及裁人的依據之一。」
騰訊部分研發團隊明確要求工程師每日消耗指定額度的Token,否則績效評級受限。阿里ATH事業群率先將AI業務核心指標從DAU全面轉向Token消耗量,設立專門團隊統籌算力分配,推動團隊「主動消耗」。
在阿里電商業務,員工OKR裏囊括了AI工具滲透率、問題訂單解決率等多項AI指標;在美團,AI帶來的增長被作為半年度關鍵指標量化並納入績效考覈。
更早的信號來自今年2月。崑崙萬維內部信白紙黑字寫着,技術序列全員強制使用Codex或Claude Code,開發效率提升至少50%,達不到的末位淘汰5%到20%。58同城董事長姚勁波的原話更直接:「Token用得越多越好。」
把Token消耗量寫進績效,本質上是管理層在做一件偷懶的事。
「一個功能提前幾天上線,可能是AI的功勞,也可能只是需求變簡單了;一名工程師提交了更多代碼,不代表缺陷更少。」AI的貢獻混在檢索、討論、寫代碼、拿主意這些瑣碎環節裏,很難拆成一張乾淨的賬單。
Token恰恰相反,誠實又好統計,「管理者最終選中它,不是因為它更準,是因為它更省事」。
於是荒誕的一幕出現了。
Meta內部有員工自發搭建了一個叫Claudeonomics的排行榜,統計全公司Token消耗量最高的前250名,還給領先者授予「Token傳奇」「緩存巫師」這樣的稱號。
30天內排行榜記錄的消耗量超過60萬億,排名第一的員工一個人就用掉了約2810億Token。
然後,亞馬遜的做法更戲劇化,公司推出了內部AI評分排行榜「Kirorank」,結果員工為了刷分大量進行不必要的AI調用,算力成本急劇飆升,亞馬遜不得不緊急關停這個系統。
大廠親手催生了Token刷榜,又親手關掉了它,因為賬單太貴了。
自費上班的荒誕劇
Token考覈的另一面,是額度在收緊。
從6月開始,騰訊員工發現自己的Token額度縮水了。「之前一個月有2000美元額度,這個月只有1400元人民幣,兩天就用沒了。」
不同部門差異極大,混元大模型團隊月額度約7000元,優圖實驗室約5250元,而有騰訊娛樂外包員工透露自己月額度僅1000元。
字節部分部門對外部模型的報銷標準為實際支出的50%,產研崗位年度報銷上限為1000元。
額度不夠怎麼辦?自己掏錢。
小紅書用戶louis的賬單是這樣的:ChatGPT Pro通過蘋果訂閱實付約108美元、Claude Pro每月約21.65美元、X Premium每月約11.91美元,再疊加API和Token調用的浮動支出,單月合計摺合人民幣1400到1500元。她累計在AI辦公上花了9000多元。
杭州一家小型設計公司的員工每月需自費100到200元購買AI包月會員,為了省錢專門「蹲守」Token會員的優惠信息,還會在二手交易平台買低價的單日會員。
一位受訪員工總結得很精準:「我用工資買Token,效率給公司提升了,大模型廠商也賺到了錢。只有我在付費上班,工作量也沒見少。」
這不是個別現象。從2024年初到2025年6月底,中國日均Token消耗量從約1000億飆升至突破30萬億,一年半內增長超過300倍。
杭州某互聯網大廠程序員5月份一共使用了91.6億Token,估算費用約6萬元。
某全球頂尖交易網站的程序員每天消耗20億Token,部門還會給Token消耗量排名,「如果每月用不到一定的額度,還會被約談」。
Token從一個技術概念,變成了懸在打工人頭上的雙重枷鎖:用得少影響績效,用得多自己掏錢。
AI的「飼養員」困境
一個被忽略的問題是:大廠的AI在瘋狂燒錢,它們到底賺錢了嗎?
2026年,中國AI產業正從「百模大戰」邁向頭部集中競逐的新階段,以DeepSeek、月之暗面、智譜、MiniMax為代表的千億AI公司不斷建立新座標,但「仍待盈利驗證」。
大模型的商業化還在摸索中,可成本已經在飆升。字節、阿里、騰訊的資本開支增速都在100%以上,孖展規模動輒數百億美元,但這些投入能產生多少收入,沒有人能給出確定答案。
於是出現了一個尷尬的局面:公司說不清AI創造了多少價值,用量本身就被當成了價值的替身。但更深一層的問題是,當公司自己都無法驗證AI的投入產出比時,它把這個不確定性轉嫁給了員工。
企業追蹤Token,說到底是被一個管理難題逼的:老闆要求「全面擁抱AI」,但公司答不上來這些工具到底創造了多少價值。答案還沒找到,考覈已經先行。而那些被考覈的人,反過來成了餵養這套系統的燃料。
更微妙的變化正在發生。有公司把離職員工訓練成AI數字人繼續留在公司「工作」,「你的同事不是被裁,是變成了Token繼續陪在你身邊」。
有開發者做出了「反蒸餾.skill」工具,能把Skill文件中的核心知識替換為「正確但毫無信息量」的話術,以此對抗公司提取員工知識的企圖。
打工人一邊被要求用AI替代自己,一邊在想辦法不被AI替代。
困在系統裏的所有人
回到開頭那兩件事。
阿里領投前實習生創辦的AI公司,字節以超出預期的規模完成296億美元銀團貸款,這些資本動作背後,是一個殘酷的事實:大廠在AI上的每一分錢投入,最終都要通過某種方式「回收」。
回收的方式可能是更好的產品、更高的效率、更大的市場份額。
但在回收完成之前,成本總要有人承擔。從目前的情況看,承擔成本的不只是財務報表上的資本開支和負自由現金流,還有那些被納入Token考覈的打工人,那些自費購買AI會員的「付費上班族」,那些在Token排行榜上刷數據的「聊天工程師」。
2026年7月,26名Meta員工在美國起訴公司,指控其在裁員過程中依賴AI工具衡量生產率和Token使用量,並把「AI採用情況」納入績效考覈。
亞馬遜關掉了被刷分刷到肉疼的內部排行榜。騰訊內部「反對Token使用量排名,不單純以Token消耗衡量員工產出」。
這些信號說明,連大廠自己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存在。但意識到問題,和解決問題之間,還隔着巨大的距離。
在找到更好的衡量方式之前,Token仍然是那個「誠實又好統計」的指標,而誠實的數字往往比模糊的價值更容易被拿來當尺子。
打工人被困在這把尺子裏,就像大廠被困在AI軍備競賽裏,都知道可能方向不對,但誰都不敢先停下來。
也許最諷刺的一層在於:當所有人都在用AI的時候,AI本身的賬還沒算清楚。
Token經濟學、AI的投入產出比、大模型的商業化路徑,這些根本性問題懸而未決,但焦慮已經層層傳導,從董事會的資本開支決議,一路傳導到工位上的Token消耗排行榜。
AI還沒替代誰,但打工人已經被迫成了AI的飼養員。
而飼養員的工作,從來都是最累的。